
第二日一早。
顧執便將陳老頭給他的那紙文書,交到了沈懷德手中。
沈懷德隻看了一眼,臉上便露出幾分驚訝。
不過,他並未多問,隻是將文書收好。
“跟我來。”
顧執點頭,一路上,他都沒再說話。
自他記事起,“惰民”二字便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身上。
沒人會在意他叫什麼。
他們隻知道這是個惰民,是個收屍的,是個死了都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人。
不知覺中,跟著沈懷德一路來到衙門廳堂。
在眾人的注視下,沈懷德一紙文書遞上。
隨即,朱筆落下。
縣衙最後望了一眼顧執,隨後便當著眾人的麵,為顧執銷去了惰籍。
“顧執,銷惰籍。”
“自今日即刻,脫離惰籍,編入良籍。”
半生惰籍,今日,一筆勾銷。
良籍,這兩個字,他已經不知道於夢中幻想過多少次。
可當真正聽到的時候,心中卻沒有波瀾,更多是一陣恍惚。
陽光撒在肩頭,這一刻他成了自由人。
沈懷德又帶著他往捕房走去。
到了捕房,沈懷德取出地契,交到顧執手中。
那紙地契,赫然是祥嫂的院子。
顧執接過地契,心中一陣感慨。
這院子本是祥嫂的,如今卻成了他脫離惰籍後的第一處落腳之地。
拿到地契後,顧執也沒再耽擱,立即將收屍人的差事辭了。
從今日起,他不再替衙門收屍。
在離開衙門的路上,顧執終於忍不住問道:
“沈老,那張文書究竟是什麼東西?”
沈懷德略顯驚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顧執搖頭,沈懷德這才緩緩解釋道:
“那是陛下登基之時,頒下的天恩赦令。”
“當年大赦天下,共發八十一份。”
“持此令者,無論此前犯下何等罪責,皆可一筆勾銷。”
“你的惰民身份,自然也在其中。”
顧執心中一震。
“竟是如此珍貴之物......”
沈懷德點頭。
“自然珍貴。”
“而且此令隻認持有人,不問出處。無論是誰拿到,都不得追問來曆,更不得以此追究持有人的罪責。”
說到這裏,沈懷德又看了顧執一眼。
“所以,你也不必擔憂有人會對你圖謀不軌。”
“你小子,倒是好命~”
顧執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難怪陳老頭說,隻要將這東西交給沈仵作,他便能脫去惰籍,原來竟是如此來曆。
念及到此,他愈發對這便宜師傅感到好奇。
...
告別沈老,離開縣衙後,顧執徑直往城東而去。
他今日準備先去武館看看。
可打聽了一番後,他才知道,想要拜入武館,還得先交拜師錢。
城北白鶴武館算是最便宜的,一個月便要二十兩銀子。
至於他原本看中的城東化形武館,更貴。
一個月,足足三十兩。
顧執聽完,嘴角微微抽動。
都說習武燒錢,今日一聽,果真如此。
難怪師傅讓他另尋差事。
若是沒有收入,光靠這點家底,怕是連一個月都撐不下來。
想到這裏,顧執也暫時打消了拜入武館的念頭。
反正師傅隻是讓他拜入武館,又沒說非得今日不可。
先掙錢,才是正事。
到了城東碼頭,已是正午時分。
四周的景象頓時與西郊截然不同,來往商船絡繹不絕,碼頭上人聲鼎沸。
“招纖夫了!一日三錢,幹得動的過來!”
“漕工,漕工!有力氣的來!”
“腳夫還差兩個,能挑百斤的優先!”
一聲聲吆喝傳入耳中。
顧執一路走,一路聽。
纖夫、漕工、腳夫,這些活計倒是不難找。
可惜都是耗費氣血的苦力活,錢少事多,他實在看不上眼。
顧執繼續向前。
他有預感,接下來一段時間,自己怕是要在這城東碼頭待上一陣子了。
就在此時,前方一處渡口忽然圍滿了人。
顧執還沒走近,便聽見周圍的議論聲。
“死得也太慘了。”
“聽說是在水裏撈出來的。”
“最近這水猴子可是越來越凶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才死了幾個。”
“以後還是少一個人下水,真碰上那東西,可就沒命了。”
顧執眉頭微皺,擠進人群。
下一刻,便看見了倒在水泊中的屍體。
那是一名青壯男子。
屍體泡得發白,渾身上下已經沒有多少血色。
雙眼被挖去,腹部更是破開一個大口子,裏麵空空蕩蕩。
看樣子,已經死了有些時日。
如此死狀,饒是顧執收了十年屍,也很少見到。
他雙眼微眯,心中頓時有了判斷。
這絕不是人能夠做出來的。
渡口旁停著一艘烏篷船。
沒過多久,船上下來五個人。
五人長短不一,不過個個身形精悍、肩背寬厚,一瞧便是常年下水的好手。
其中一名高個男子從懷中摸出一條金鏈,放在屍體旁邊。
沒過多久,人群外便傳來一陣哭喊。
“我的兒啊!”
一名穿金戴銀的中年貴婦人撥開人群,撲到屍體旁,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高個男子卻沒有理會,隻是環顧四周。
“我等今日有一樁差事,需要一名善水的好手。三兩銀子,當天結算。”
此話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三兩?”
“真的假的?”
“什麼活?”
高個男子伸出一根手指。
“下水。”
“半刻鐘。隻需在水下待夠半刻鐘,便有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
這可是足足三個月苦力活的錢。
當即便有不少自認水性不錯的漢子站了出來。
高個子指了指渡口旁的湖麵。
“既然要下水,總得先試試水性。”
說著,便讓人取來一根繩索。
“水下有塊礁石。順著繩子下去,把礁石取來。”
“最多半刻鐘,能回來,便算過。”
話音剛落,人群頓時沸騰。
“我來!”
“我也能下!”
“讓我試試!”
可一番測試下來,一個個都敗下陣來。
有人下水沒多久便撐不住了。
有人甚至連要求都沒達到,便主動爬了上來。
顧執站在人群後麵,看了片刻。
忽然開口。
“我來。”
四周頓時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回頭看向顧執。
這年輕人,能行?
顧執卻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
顧執點了點頭,他脫下外衣,走到岸邊。
“等等。”
旁邊一名漢子好心提醒道:
“這湖水可不淺,水下還有暗流,先前幾個都是撐不住自己上來的。”
顧執笑了笑。
“無妨。”
說完,他縱身躍入水中。
噗通!
水花濺起。
顧執的身影很快沉入水下。
就在入水的一瞬間,他體內的水行術自行運轉起來。
冰涼的湖水貼著身體,原本讓人難受的阻力,此刻竟變得微不足道。
顧執雙腿一擺。
整個人頓時向前竄出。
岸上的眾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水麵上便隻剩下一圈蕩開的漣漪。
“這速度......”
之前下水的一名漢子愣了愣。
那高個子也眯起了眼睛。
按照他們的經驗,正常人下水之後,速度至少要慢上大半。
可這小子入水之後,竟比岸上奔跑還快。
不過幾個呼吸。
繩索另一端猛地一沉。
“到了!”有人驚呼一聲。
緊接著,繩索又迅速朝回移動。
“回來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
嘩啦!
顧執已經破水而出,一把抓住岸邊的繩索,懷中抱著一顆人頭大小的礁石。
滿打滿算,不過十餘息。
整個渡口鴉雀無聲。
“這......”
負責計時的漢子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香,又抬頭看向顧執。
“連一炷香都沒燒完。”
旁邊有人忍不住道:
“他剛才下去多久?”
“怕是十幾息吧。”
“開什麼玩笑?”
眾人一陣騷動。
先前下水的幾個好手,連半刻鐘都撐不住。
這顧執倒好。
下去一趟,就跟在水裏走了個來回似的。
顧執卻隻是抹了把臉上的水,事實上,他從入水到出來,連一口氣都沒換。
高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水性!”
他走上前,拍了拍顧執的肩膀。
“兄弟,這活你幹得。”
說著,他摸出三兩銀子,直接塞進顧執手裏。
“這是今日的工錢。”
“以後隻要你願意跟著我們幹,銀子都是當天結算。”
四周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高個卻沒有理會旁人,他看著顧執,笑道:
“我叫高守。”
“你若不介意,叫我一聲守哥便是。”
顧執收起銀子。
“守哥。”
“成。”
高守點點頭,隨後朝遠處湖麵看了一眼。
“眼下正好有一樁棘手的活,現在就得出發。”
他抬手指向湖中央。
“距離這裏,大約三裏,咱們現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