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沒人願去的差事

第8章 沒人願去的差事

最後那條黃花魚，李秀蘭沒舍得當天吃。用鹽抹了，掛屋簷下風著，說等禮拜天燉一鍋。

結果一掛就是兩個月，魚皮風得發硬，入秋才剁成塊，燉了一鍋。

兩塊四也早花完了，給小妹買過三根冰棍，給三妹扯過一尺鞋麵布，剩下的都填了家用。

這是他頭一回拿自己掙的錢往家裏買東西。冰棍化在紙上，小妹把手舉到他鼻子底下讓他聞。

會開了不到十分鐘，趙長青捏著一張紙，念得很慢，像怕念錯，這活兒沒人搶，他大概早有數。

“區裏下了秋糧征購指標。咱們站對口永豐公社，派兩個人駐隊，開秤收到封倉，兩個多月。”

底下沒人吭聲。

“駐隊補貼一天三毛，管住不管吃。誰去，散會到我這兒報。”

散會了。沒人往辦公室走。

九月的風從場院那邊刮過來。新玉米的甜味。庫房門口曬著一片高粱，紅得刺眼。

馮誌強蹲在台階上卷煙，卷得又粗又緊，半天點不著。韓大勇湊過去問，被一句“問就是沒人去”噎回來。

楊東生在旁邊冷笑：“去年老周去的，回來瘦二十斤，蹲牆根哭了半宿。”

沒人接話。

張衛國也蹲著。別人算的是這活兒有多苦，他算的是另一筆賬：一天三毛，兩個月十八塊。十八塊能買什麼？豬肉五毛一斤，帶皮，憑票，三十六斤。

他一個月十六，扣夥食、扣師父那兩塊，到手剩兩毛。

可公社有土產：花生、紅薯幹、幹菜、雞蛋，堆在場院上，城裏買不著。還有一條更要緊，糧站收的糧要過秤、要入庫、要往城裏拉，他駐在那兒，就是這條線上唯一能碰糧的人。

“衛國。”趙德成湊過來，壓著聲，“別犯傻。你是學徒，沒轉正，出了岔子，回來連學徒都保不住。”

“師父，我算過。”

“算什麼？”

“十八塊，加土產，加一條能碰糧的路。”

趙德成盯了他半天：“你這腦子，早生二十年能當賬房。”

“賬房腦子在糧站不好使？”

“不好使。”趙德成把煙摁滅，“糧站講手，不講腦子。你手還沒練出來，腦子先轉快了，容易惹禍。”

張衛國站起來。

“我去。”

屋裏靜了。

趙長青抬頭，眉毛擰起來：“你？學徒？”

“學徒也是站裏的人。指標壓著，總得有人去。”

“你知道那是哪兒？”

“永豐公社，三十萬斤。”

趙長青盯了他幾秒，把紙拍在桌上。

“三十萬斤是底線。收不上來扣工資，收上來的糧壞了要賠。上回老周回來，蹲牆根哭了半宿。”

“我知道。”

“知道還去？”

“我家七口人，我一個月十六塊。”張衛國說，“這十八塊，我掙。”

身後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學徒也敢接。”

“三十萬斤，他連秤都不會看。”

張衛國沒回頭。

馮誌強把煙頭摁在鞋底上，忽然開口：“主任，我跟他一塊兒去。”

所有人都看他。

“你不去，他一個學徒壓不住場子。”馮誌強說，“三十萬斤，光靠嘴皮子收不上來，得有個扛過秤的。他管談，我管秤。”

趙長青看了看兩人，搖頭。

“指標隻批一個人。多一個多一份飯錢，區裏不給報。”

馮誌強愣住。

“你留下。”趙長青說，“庫房離不開人。他一個學徒，你替他把關把到這兒，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馮誌強看了張衛國一眼，半晌，拍了拍他肩膀。

“秤上有貓膩。”他壓著聲，“大秤小秤，秤砣秤杆，哪樣都能做手腳。你去了別急著收，先看他們怎麼稱。”

“記住了。”

趙長青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桌上一放。

“介紹信，指標單。三十萬斤，一斤不能少。”

信封上壓著張紙條，手寫的：老周去年去的也是永豐，那邊的水，比別處深。

“主任，這誰寫的？”

趙長青把紙條收回去，沒答。

張衛國站在那兒，又問了一句。

“主任。”

“還有事？”

“您為什麼讓我去。”

趙長青抬眼。

“我沒讓你去。是你自己站起來的。”

“那您為什麼不攔。”

“攔什麼。”趙長青說，“去年老周回來，我就想再派一個人去。派誰，誰不去。今年你自己站起來，我攔你幹什麼。”

“您不怕我辦砸。”

“怕。”趙長青說，“所以我把那張紙條壓在信封上了。”

“那紙條是別人的話。”

“是別人的話。”趙長青說，“可每個字我都認。”

張衛國沒再問。

散會以後，他沒直接回家，繞到後院。

老周在掃院子，掃得很慢。人瘦，顴骨高，棉襖空蕩蕩的。

“周師傅。”

老周抬頭：“聽說你要去永豐？”

“是。”

“三十萬斤？”

“是。”

老周把掃帚靠在牆上，蹲下來，摸出煙遞他一根。

“那邊三樣東西你得記住。”他說，“第一，水。公社那口井是鹹的，喝著刮嗓子，帶點茶葉。第二，賬。他們那個會計姓馬，賬做得漂亮，漂亮得不像賬。第三。”

他頓了頓。

“別在公社過夜。”

“為什麼？”

“過了夜，你就說不清了。”老周把煙點上，“去年我就是過了夜。回來那車糧少了七百斤，到現在沒查清是誰拿的。”

張衛國沒說話。

“周師傅，您去年那七百斤，最後怎麼算的。”

老周手裏的掃帚停了一下。

“扣我工資。一百四。”

“扣了幾個月。”

“四個月。”老周說，“一個月十六，扣到隻剩兩毛夥食。”

他把掃帚往地上一戳。

“小張，我跟你說實話。我去年去的時候，也覺得自己行。”

“那您還讓我去？”

“我沒讓你去。是你自己要去。”

他站起來，繼續掃地。

張衛國走出後院的時候，聽見他在後頭說了一句。

“活著回來。”

出門的時候，趙德成還在門口等著。

“去吧。”他往張衛國肩上按了一下，“到了那邊，別跟支書頂牛，也別跟會計走太近。”

“為什麼？”

“會計管秤。”

張衛國還想問。

趙德成已經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沒回頭。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人說——”

胡同口一陣車鈴。

他這句話沒說完，擺了擺手，進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