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轟隆——
一道慘白驚雷劈裂夜空,醞釀了半宿的瓢潑暴雨傾盆砸在紫宸殿琉璃瓦上,聲如擂鼓。
大太監馬祿貴的呼喊聲穿透雨幕:“來人啊!快傳太醫——陛下頭疾犯了!”
正在西側耳房打盹的溫昭被聲音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從榻上驚醒坐起。
外頭遊廊上已是亂作一團,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混著宮人的尖叫哭喊聲此起彼伏。
溫昭心頭一沉,抓過外衫披在肩上便推門衝出耳房。
正殿珠簾早已被劍光劈得粉碎,十幾名內侍與值夜太醫連滾帶爬地從暖閣裏往外逃,個個身上帶血。
她扶住門框,目光越過逃散的人影往暖閣裏探,沒看見裴厭,隻看見地上一道拖長的血痕,指尖頓時涼了。
馬祿貴捂著被茶盞砸破的額頭在廊下急得團團轉,正拚命拽著往外逃的太醫不撒手,一抬頭見溫昭出來,他眼睛一亮,又急忙拉住她的袖子:“溫美人!您可算出來了,快給想想辦法吧。陛下停了三年舊香,今夜頭疾犯得厲害,誰靠近就砍誰,連劉院使剛才都被砍傷了胳膊,這可怎麼安撫得住啊?”
旁邊的年輕太醫嚇得麵無人色,一把甩開馬祿貴的手哭喊著往石階下跑:“瘋了,皇上徹底瘋魔了,誰進去都是死路一條!”
溫昭被潰逃的宮人撞得往石階邊退了半步,冰冷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發間那支招搖的翡翠步搖。
她伸手扶住步搖,眼神仍追著那群逃出來的太醫。
她抬頭望向鐘粹宮與各宮方向,隻見平日爭著來紫宸殿獻殷勤的後宮諸妃,此刻早已紛紛落下宮門銅鎖,連半盞廊燈都不敢亮。
太醫和內侍全嚇破了膽往外逃,隻要她現在順著人流退去偏院躲上一宿,就能穩穩避開這場無妄之災。
她的腳尖已經朝著偏院挪了半寸。暖閣深處卻忽然傳出一聲困獸般壓抑痛苦的低吼,緊接著是青瓷花觚摔碎、利器狠狠劃破皮肉的悶響。
溫昭猛地回頭,扶著步搖的手僵在半空,腳步釘在原地。
三年曼陀羅與朱砂毒香驟然停斷,引發了最凶險的急性戒斷狂躁症。
這種重度神經戒斷反應,患者會產生顱骨炸裂般的幻痛與自毀衝動。
太醫院那群庸醫隻顧逃命不敢近身,照裴厭那個拿刀割虎口的瘋法,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割破橈動脈失血休克暴斃!
而溫家幾十口人還在北鎮撫司詔獄裏關著,蘇太師和蘇貴妃正磨刀霍霍等在朝堂上。
裴厭今夜要是死了,明早蘇黨扶持幼主登基,第一個拉去西市砍頭陪葬的就是溫氏滿門和她這個替罪羊。
“不能死......他現在絕對不能死!”
溫昭盯著暖閣,眼裏的退意一點點壓了下去。
她咬緊牙,一把從正要逃下石階的年輕太醫懷裏奪過牛皮金針囊,攥緊囊口,轉身逆著哭喊逃命的人群,一頭紮進了血氣衝天的紫宸殿暖閣。
“溫美人,裏頭刀劍無眼,您千萬當心啊!”馬祿貴在身後又是焦急又是駭然地驚呼。
暖閣內燭火盡滅,唯有窗外閃電劃破夜空時,照亮滿地狼藉的奏折與瓷片。
十六歲的少年帝王正單膝跪在黑狐皮軟榻上,玄色單衣被冷汗與鮮血浸透。
溫昭剛邁進門,便被他赤紅的鳳眸死死釘住。他明明疼得撐不住身子,右手仍提著滴血的長劍;殿內的人跑了個幹淨,也沒人敢越過他身前那道劍痕。
她的目光落到他左手,心口驟然一緊,他竟抓著一片鋒利的青花碎瓷,正發狠地往自己左腕動脈上割下去。
裴厭沒注意到溫昭闖了進來。
在他混沌炸裂的腦海裏,無數道聲音正猙獰嘶吼著讓他去死——
太後的冷笑、蘇太師的算計、滿朝文武畏懼的眼神。
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早些死!
“撒手!”
一道帶著濕冷雨氣的嬌小身影突然撲進屏風三步之內,不顧一切地一把撞開了他手裏的染血的碎瓷。
碎瓷飛落在地,裴厭瞳孔驟縮,本能地鎖定了撲過來的人。
“找死!”
他反手扔了長劍,鐵鉗般的大手掐住來人的肩膀,一把將她重重掀翻在黑狐皮軟榻上,緊接著像一頭徹底喪失理智的嗜血惡狼,低下頭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纖薄的左肩上。
“嘶——”溫昭痛呼一聲。
裴厭死命地咬住送到嘴邊的皮肉,一點力也沒收著,溫熱鮮血瞬間湧進唇齒間。
劇痛鑽心刺骨,溫昭眼前一白,眼淚刷地飆了出來,她張了張嘴,先吸進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涼氣。
可她沒敢往後躲,她瞥見裴厭左臂還在淌血,咬住牙,用沒被壓住的左手死死抱住那條胳膊,將自己微涼濡濕的臉頰貼上他滾燙如火的頸側。
右手摸出三根三寸長的毫針,針尖在她發顫的指間停了一瞬,她盯準穴位,憑著肌肉記憶,快狠準地一針刺入他頭頂百會穴,兩針深刺風府與神門穴。
“陛下別怕......”溫昭忍著肩上的劇痛,聲音抖得厲害,仍放輕了語氣,“臣妾在呢。臣妾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陛下......”
而在同一刹那,齜牙咧嘴倒抽冷氣的心聲,毫無防備地轟然撞進裴厭血海翻騰的腦海。
【嗷嗷嗷疼死老娘了!這小瘋子屬藏獒的嗎,下嘴這麼狠,鎖骨都要被他咬斷了!!】
【裴厭你個混蛋小瘋子,你才十六歲啊,被人拿毒香害了三年還沒報仇呢,你可千萬不能死在這兒!你死了我和我爹娘全得給你陪葬,你給我爭點氣啊!】
轟隆——
窗外驚雷炸響,裴厭咬在她肩頭的動作猛地一僵。
那道吵鬧的心聲,硬生生將他從屍山血海的幻境裏拽了回來。
她沒逃。
別管是什麼緣由。
這世上,竟真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盼著他活下去的。
裴厭赤紅的眼底仍帶著戒備,視線在溫昭臉上停了一瞬。扣著她肩膀的手終於鬆了些,他才鬆開染血的薄唇,高大身軀脫力般重重壓在溫昭身上,將滾燙的臉埋進她的頸窩裏,徹底暈死過去。
溫昭屏著氣等了片刻,確認耳邊的呼吸漸漸平穩,緊繃的眼睫才垂下來。
她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回去,渾身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脫力地癱軟在黑狐皮上。
左肩被咬破的傷口一跳一跳地泛著火辣辣的劇痛,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偏偏身上還壓著塊死沉死沉的鐵板,壓得她連喘氣都費勁。
溫昭費力地偏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肩,又睨了一眼埋在她頸窩裏睡得人事不省的始作俑者,嘴角直抽抽。
好家夥,命是保住了,但這波舍命救駕的代價也太大了點。
早知道這小瘋子發病的時候真跟野狼一樣逮人就啃,她剛才衝進來前高低得先往他嘴裏塞塊抹布!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混著困意陣陣襲來,溫昭眼皮越來越沉,隻能在心裏暗暗咬牙。
等明早這活閻王醒了,高低得找他報銷這頓工傷醫藥費......
念頭還沒轉完,她眼前一黑,也跟著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