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昭還沒來得及喘過氣,後背重重撞進黑狐皮軟榻,一抹森寒刃光已貼著她雪白纖細的脖頸滑了進來。
寸許薄的裁紙小銀刀冰得刺骨,刀尖順著她右袖暗袋精準一挑,竟直接將那卷剛拆出來、還沒捂熱的《脈案副檔》挑飛在錦被上。
裴厭單手撐在她耳側,玄色廣袖垂落如鴉羽,將榻上方寸之地盡數籠在自己陰影之下。
少年帝王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尾薄紅在暗光裏妖異得像鬼火,唇角卻勾著一抹極輕極淺、仿佛看戲般的弧度。
他用冰涼的刀麵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她嚇得亂跳的頸側血管,嗓音低啞散漫,卻字字透著寒意:“朕方才怎麼說的?多耽擱一息,便把你兩條腿打斷拖回來。”
刀尖順著她纖細的喉嚨緩緩滑到鎖骨,漫不經心地重重一壓:“多出整整半刻鐘,還在袖子裏藏了臟東西......溫美人,你說朕是先挑斷你的腳筋,還是先把你這隻藏東西的爪子剁下來?”
溫昭渾身僵直,眼珠子往下死死盯著頸動脈邊上那片薄如蟬翼的刀鋒,瞳孔因驚懼而微微放大,連吞口水都怕割破喉嚨。
她身上還帶著廊下撲進來的濕冷雨氣,發梢沾著水珠,掌心裏更死死攥著琥珀硬塞過來的白瓷藥瓶,連指尖都在不受控製地發顫。
【這小瘋子屬警犬的嗎,怎麼找得這麼準?】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幸好找出來的不是琥珀給的那瓶毒藥,不然我渾身長八百張嘴也洗不清了啊!】
溫昭眼睫劇烈顫了顫,餘光瞄向錦被上那卷《脈案副檔》,緊繃的眼底忽然掠過一絲狡黠的亮光,腦子裏飛快轉出個新主意。
【要不,就順水推舟把《脈案副檔》獻給眼前這活閻王,拿他當免費護院打手咬死蘇老狗?】
溫昭心裏算盤打得正響,麵上卻迅速斂去那點精光,換上一副快要嚇暈過去的慘白神色,全然沒注意到裴厭捏著銀刀的指骨微微一頓,幽深眸底寒芒暗湧。
附子毒藥?免費護院打手?
這滿腦子算盤珠子亂蹦的小騙子,竟敢在肚子裏拿他九五之尊當看家護院的打手使喚?
刀尖往前遞了半分,激起溫昭頸間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啞巴了?”
裴厭微眯起鳳眸,眼神冷漠得像在審視一件隨時可以碾碎的器物,嗓音冷得像淬了砒霜:“這薄紙上寫的是什麼?蘇貴妃讓你帶進殿裏咒朕死的巫蠱符紙?”
溫昭渾身一哆嗦,借著發抖的動作,不動聲色將左手攥著的白瓷藥瓶順著軟榻縫隙塞進黑狐皮墊子底下,隨即仰起臉,眼圈瞬間泛紅,雙手死死抱住裴厭沒拿刀的那條小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串串往下砸。
“陛下冤枉!臣妾沒有見什麼同黨,更不敢害陛下!”
她哭得梨花帶雨,單薄的肩頭一抽一抽,小臉隔著半寸虛虛貼著他鴉青色的衣袖輕輕蹭了蹭,嗓音軟糯又淒楚:“這半頁紙是五日前家父下詔獄前,托人縫在臣妾貼身舊中衣裏的《脈案副檔》......”
她委屈地抽噎了一下,抬起杏眼眼巴巴地望著他,水光瀲灩的瞳仁裏清晰映出裴厭冷漠的麵容:“上頭記著蘇太師府管事私調宮中辰砂與西域毒草的印鑒!臣妾方才不敢在龍榻上脫衣拆線汙了聖眼,這才借口起夜跑去耳房將它拆出來,就想著天一亮便雙手奉給陛下,替家父洗刷冤屈!”
她一邊哭訴,一邊在心裏瘋狂給自己鼓勁。
【快看快看,蘇老狗私調毒草害你的鐵證都送到你手邊了!】
【你堂堂一國暴君,被人當傻子熏了三年絕戶香,這口氣能忍?快去跟蘇太師狗咬狗,把我那便宜家人從大牢裏放出來啊!】
裴厭低頭看著死死抱住自己胳膊的少女,舌尖抵了抵後槽牙,險些被那句“狗咬狗”氣笑出聲。
嘴上哭得情深義重,說什麼“替家父洗刷冤屈、雙手奉給陛下”,肚子裏卻罵他是狗,盼著他跟蘇奕拚個你死我活,好叫她趁機救了爹拍屁股走人。
天下怎麼會有這麼膽大包天、又這麼會演戲的蠢東西?
裴厭冷嗤一聲,隨手收起銀刀,撚起錦被上那卷薄紙展開掃了一眼。
紙頁末尾那枚鮮紅的蘇府管事私印與太醫院藥庫騎縫章,在燭火下刺目至極。
溫昭跪坐在榻角,偷偷抬起半垂的眼簾瞄著裴厭的神色,見他看清了脈案,眼底倏地升起一簇希冀的亮光,忙往前膝行半寸,小心翼翼地軟聲試探:“陛下,如今鐵證如山,家父當真是被蘇黨構陷的......不知陛下可否開恩下旨,放臣妾一家出獄?”
裴厭慢條斯理地將《脈案副檔》重新折好,隨手收入自己懷中,這才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那眼神幽深莫測,仿佛早已洞穿她皮囊底下所有的算計,帶著上位者貓戲老鼠般的漫不經心。
放了溫懷仁?
放了溫家滿門,這隻滿肚子鬼主意的小狐狸還會乖乖留在紫宸殿替他止痛,替他趟蘇家布下的雷?
“半張破紙,也想抵溫氏滿門的命?”
裴厭伸手一把捏住溫昭纖巧的下巴,逼著她仰起頭,微涼指腹重重摩挲過她細膩的臉頰,語氣冷漠又帶著不容置喙、:“蘇奕執掌內閣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六部。朕今夜若憑這半頁副檔去拿人,不出半個時辰,刑部大牢裏的溫懷仁就會‘畏罪暴斃’。”
溫昭眼底那點希冀的光芒瞬間凝固,臉色“唰”地白了下去,心頭猛地一沉。
【確實......刑部尚書就是蘇奕的門生,溫家還關在刑部天牢裏,一旦打草驚蛇,蘇老狗肯定先殺人滅口。】
【那我不也得跟著涼涼?】
裴厭欣賞著她眼底由喜轉驚的慌亂神色,唇角掠過一絲掌控全局的漠然弧度,對著珠簾外冷淡吐出三個字:“馬祿貴。”
候在外殿的馬祿貴連忙隔簾躬身,大氣都不敢喘:“奴才在。”
“傳朕口諭,命錦衣衛指揮使陸錚即刻提調精銳,連夜將刑部天牢裏的溫氏一族盡數移交北鎮撫司詔獄嚴加看管。”
裴厭垂眸看著掌心裏怔住的少女,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她的頜骨,聲音不高,卻字字透著帝王執掌生殺的鐵血:“沒有朕親手所賜的玄鐵腰牌,哪怕一隻蒼蠅飛進牢房,朕也摘了陸錚的腦袋。”
溫昭杏眼倏地睜大,濃密長睫劇烈顫動,眼底迸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心口砰砰狂跳。
北鎮撫司詔獄直屬皇帝親軍錦衣衛,蘇太師就是手再長也伸不進去!
這豈不是等於給溫家滿門上了一道防暗殺的保險鎖?
隻是還沒等溫昭眼底的笑意漾開兩秒,她眼珠子一轉,腦子裏便猛地反應過來不對勁,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僵在了臉上。
【從蘇老狗的刑部大牢轉進小瘋子的錦衣衛詔獄,雖然不用怕被蘇家暗殺了,但溫家幾十口人不就徹底成了這小瘋子手裏的人質了嗎?】
【好哇,我還想拿他當護院打手,他倒是精得很,反手就拿溫家滿門來鎖死我!】
裴厭見她眼神變幻精彩至極,指尖猛地用力,掐得溫昭下巴生疼,迫使她不得不徹底仰起頭,直視著他。
“溫美人,收起你肚子裏那些不老實的小九九。”
裴厭微微俯身,極具侵略性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冰冷視線一寸寸刮過她強裝溫順的眉眼,嗓音低沉森寒:“溫懷仁的命,如今攥在朕一個人手裏。你若乖乖聽話,溫家便少受一分皮肉苦;你若敢跟外頭的人勾三搭四——”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她方才藏藥瓶的黑狐皮墊子,唇角勾起一抹殘忍弧度:“朕便把你和你爹娘一並扔進蛇窟。”
溫昭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冷汗直冒,長睫慌亂垂落,死死咬住下唇,把眼底翻湧的不甘盡數壓回心底,隻剩下一副順從畏縮的模樣。
恰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小太監尖細的通傳聲:“啟稟陛下!貴妃娘娘攜太醫院劉太醫在殿外求見,特來為陛下侍疾進藥!”
溫昭瞳孔驟縮,渾身汗毛猛地一炸。
蘇貴妃竟然如此坐不住,連五更天都等不到,親自帶著太醫來逼宮盯她下毒了!
裴厭慢條斯理地鬆開她的下巴,像是隨手撥開一隻訓誡完畢的寵物,往黑狐皮軟榻深處懶散一靠,居高臨下地拍了拍她的臉頰:“聽見了?溫美人,你的舊主子找上門來了。該做什麼,應該不用朕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