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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二、一,開溜!

黑狐皮軟榻寬大,可留給溫昭的隻有內側貼著紫檀雕花欄杆的巴掌寬地方。

她像條被扔上岸的鹹魚緊貼著欄杆僵直躺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更要命的是,裴厭那隻包著海棠素帕的左手,正嚴嚴實實地塞在她懷裏。

少年的手冷得像剛從萬年冰窖裏撈出來的生鐵塊,寒氣順著指縫直往她骨頭縫裏鑽。

溫昭僵著脖子盯了裴厭半個時辰,右半邊身子已經徹底麻了。

胸口貼身中衣夾層裏明明隻是半頁極薄極軟的《脈案副檔》,可她做賊心虛,總覺得那半頁軟紙像團火似的貼著皮肉發燙,生怕自己呼吸重一點都會帶出細微的摩挲聲。

她眼珠子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斜了斜,隔著半寸距離偷瞄近在咫尺的少年帝王。

裴厭闔著雙眸,鴉羽似的長睫垂落,眼尾那抹病態薄紅淡去了些,冷白麵容在幽暗燭火下瞧著竟有幾分乖巧無害。

前提是忽略他身上還沒幹透的血腥味,以及那身即便是闔眼假寐也依舊淩駕於生殺之上的孤冷。

溫昭屏著氣,試探著想把他的手往外推半寸,誰知剛一使勁,裴厭搭在她腕間的指尖便無意識地勾了一下。

溫昭瞳孔微縮,嚇得立刻屏住呼吸,長睫慌亂地撲扇了兩下,整個人又僵成了木頭樁子。

【救命,這小瘋子屬秤砣的嗎,睡著了手勁還這麼大?】

【這手冷得跟停屍房的冰櫃似的,再這麼貼下去,得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機會開溜啊?】

闔著眼的裴厭,呼吸綿長均勻,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唯獨藏在錦被下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停屍房的冰櫃?

雖然聽不懂這孤魂野鬼嘴裏的怪詞,但她嫌他手冷,琢磨著要開溜,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裴厭唇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抹冷弧,故意將呼吸放得愈發沉緩,連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都鬆開了三分。

溫昭又熬了約莫一炷香工夫,耳畔隻剩下窗外雨聲與身側少年平穩悠長的呼吸。

她原本黯淡緊繃的杏眼倏地一亮,眼底狡黠的精光一閃而逝,整個人瞬間振奮起來。

她屏住氣,眼睛死死盯著裴厭冷峻的眉眼,先用兩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一點一點將他那隻冰涼的手從掌心裏抽出來,輕輕放回錦被上。

成了!

溫昭眼尾彎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心口砰砰直跳,手肘撐著黑狐皮墊子,像隻偷油的小耗子似的一寸寸往榻尾挪。

因為怕帶起聲響驚動活閻王,她連繡鞋都沒敢穿,隻穿著一雙雪白軟緞羅襪,小心翼翼地將一條小腿探出榻沿。

【穩住穩住,隻要溜去外間耳房,花兩分鐘把中衣夾層咬開取出東西,塞進鞋墊底下,天王老子來了也搜不著!】

【三、二、一,開溜!】

心底最後兩個字剛落,探出榻沿的腳尖堪堪沾上微涼的金磚地麵——

身後原本“熟睡”的少年突然伸出手!

一隻冰冷如鐵鉗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從錦被下探出,精準無比地死死扣住了她纖細的腳踝。

“唔!”

溫昭連驚呼都沒來得及吐出來,便被一股駭人的大力拽了回去,天旋地轉地重重摔進黑狐皮軟榻深處!

頭頂雕花床柱晃得她眼冒金星,緊接著一道頎長陰影欺身壓下,帶著濃烈迦南香與血腥氣的冷風瞬間籠罩下來,屬於上位者的恐怖壓迫感將榻上方寸之地徹底封死。

裴厭單膝跪壓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榻下獵物,左手鐵鉗般鎖著她隻穿羅襪的腳踝,半眯的鳳眸裏哪還有半分睡意,隻剩下一片貓捉耗子般的森然寒芒與漠視生死的戲謔。

“三、二、一?”

裴厭指腹慢條斯理地摩挲過她突突直跳的腕骨血管,仿佛隨時能漫不經心地擰斷這截細伶伶的骨頭,嗓音沙啞陰冷:“溫美人深更半夜不給朕暖手,數著數想往哪兒溜?”

溫昭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頭皮炸得發麻,眼底那點小聰明瞬間被鋪天蓋地的驚懼衝得一幹二淨。

【臥槽他怎麼知道我數了三二一?難道我剛才夢話禿嚕嘴說出來了?】

【完了完了,剛才他說離開三步遠就提我爹腦袋來醒神,這還沒邁出半步呢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生死關頭,溫昭眼睫劇烈一顫,藏在袖子裏的右手狠狠往大腿根上擰了一把,眼圈“唰”地紅透,大顆滾燙的眼淚順著眼尾那顆泣血似的小紅痣撲簌簌滾落下來。

她不敢掙紮被攥疼的腳踝,隻迅速收起眼底所有的清醒鋒芒,把單薄身子瑟縮成受驚幼獸般的一團,雙手抓著錦被邊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陛、陛下饒命......”

她一張巴掌小臉憋得通紅,杏眼濕漉漉地仰望著他,眸光裏盛滿了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惶恐,怯生生地避開他駭人的視線:“臣妾在廊下跪了半宿受了寒,方才實在憋不住想偷偷去耳房起夜......”

她吸了吸鼻尖,長睫上掛著淚珠一顫一顫,聲音細若蚊呐:“臣妾見陛下好不容易睡熟,怕開口請旨驚擾聖駕,又怕汙了龍榻,這才想著悄悄摸出去解決......臣妾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跑呀!”

【起夜總不犯法吧!我都把臉丟盡了,你個十六歲的小少爺總不好意思攔著女同誌上茅房吧!】

裴厭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將她眼底那副戰栗討饒的嬌怯模樣盡收眼底,再聽著腦子裏那套生龍活虎的歪理,指尖力道微微一頓。

這小騙子張口就是謊話,連眼淚都能掐著點往下掉,麵上抖得跟風中落葉似的,內裏卻清醒狡詐得緊。

她嘴裏,還能冒出幾句實話?

裴厭意味不明地冷嗤一聲,手腕一鬆,嫌棄似的甩開她隻穿羅襪的腳。

“蠢貨,連鞋都不穿就往地上踩,想凍死在朕殿裏賴賬?”

少年帝王姿態散漫地重新歪回黑狐皮靠墊上,玄色廣袖垂落,冷白修長的手指隨意點了點案角滴漏,語氣裏滿是不容置喙的掌控感:“滾去耳房。給你一盞茶工夫,多耽擱一息,朕讓人把你兩條腿打斷再拖回來。”

溫昭心底長舒一口氣,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劫後餘生的驚惶,連滾帶爬地套上繡鞋,磕頭如搗蒜:“謝陛下恩典!臣妾去去就回!”

她貼著屏風邊兒一溜煙竄出了暖閣。

跨出珠簾的刹那,暖閣內那道吵鬧的心聲再次戛然而止。

裴厭緩緩斂去唇角弧度,將榻邊那柄裁紙小銀刀重新撚回指間,幽深目光鎖在珠簾方向。

他倒要看看,她把那東西拆出來之後,打算往哪兒藏。

另一頭,溫昭逃進西側耳房插上門閂,飛快解開外衫,低頭咬斷貼身中衣肋下的夾縫棉線,抽出那半頁薄軟綿韌的澄心堂紙。

紙頁末尾赫然蓋著太醫院藥庫與蘇太師府私調“辰砂、西域曼陀羅”的對印朱鑒。

溫昭杏眼倏地一亮,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頰邊兩個淺梨渦都忍不住漾了開來。

成了!有這枚實打實的私調毒草朱印在手,不僅溫父頭上的黑鍋能當場掀翻,還能反手咬下蘇老狗一塊肉來!

她美滋滋地吹了吹紙頁折痕,像捧著免死金牌似的將薄紙折成細條,剛小心翼翼塞進右袖暗袋,耳房木門突然被敲響。

她攏好衣襟拉開門栓,隻見廊下陰影裏立著蘇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琥珀。

琥珀上下打量了溫昭一眼,見她全須全尾活到了後半夜,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很快,琥珀便掩去情緒,上前一步,將一個白瓷小藥瓶硬塞進溫昭掌心,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惦記溫太醫一家的死活,特讓奴婢送來這瓶‘參茸安神露’。”

她冷冷盯著溫昭蒼白的臉,“五更天送早膳湯藥時,美人隻需將這藥露兌進陛下的湯碗裏哄陛下喝幹淨,明日午時前,蘇太師自會保舉溫太醫出獄。若是辦砸了,詔獄裏的溫大人可就等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溫昭隔著瓶塞聞到一股濃烈的烏頭與附子腥氣,瞳孔驀地一縮,立刻垂下眼睫掩去驚駭,指尖抖了抖,裝出逆來順受的怯懦模樣應下。

這附子猛藥一旦兌進湯裏跟殿內曼陀羅餘毒相激,裴厭當場就得暴斃,而她就是現成的弑君凶手!

琥珀滿意地微微一笑,轉身,三兩步便隱入雨幕。

溫昭看著琥珀消失的背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捏緊掌心裏的催命瓷瓶,來不及細想便猛然想起暖閣裏限她一盞茶滾回去的活閻王,臉色一變,咬牙提著裙擺飛奔回殿。

誰知剛踏入屏風三步之內,一隻冰冷大手已迎麵揪住她的衣領,直接將她重重拽翻在黑狐皮軟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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