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日,我去太醫院落下了第三枚針。
銀針拔出的瞬間,一段淩亂的記憶從腦海中剝離。
五年前的宮宴上,我飲下一杯毒酒,回府後高熱不退。
有人發現禦醫開的藥方不對,取走藥渣送去太醫院,又將消息遞入宮中。
那人跪在禦前,求聖上開啟宮中藥庫。
等真正的解藥送來時,她的裙擺上沾滿了雪水。
我努力想看清那個人的臉。
畫麵卻很快碎成一片空白。
回到郡王府時,錦繡莊送來了改好的婚服。
我命人將衣裳送去東院,請溫書越試穿。
半個時辰後,溫書越走了出來。
絳紅色襯得他眉目清雋,也衝淡了眉間常年不散的鬱色。
他看著身上的婚服,神色卻十分複雜。
“景行,你為何送我這個?”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命人去請謝臨音。
侍女挑開簾子時,謝臨音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窗邊的溫書越。
她的腳步驟然停住。
溫書越下意識抬眼,與她四目相對。
謝臨音眼中掠過毫無遮掩的驚豔,隨後才像突然驚醒一般移開目光。
我看著他們。
“這身婚服很合適。”
溫書越臉色微變。
“景行,你究竟想做什麼?”
“和離書我已經寫好了。”
“宗正寺的陳情書,我也親筆簽了名字。”
屋內驟然安靜。
謝臨音猛地看向我。
“你去過宗正寺了?”
我沒有回答,隻繼續道:
“等聖旨下來,我會親自向陛下請旨,成全你們的婚事。”
“臨音腹中的孩子,也可以名正言順認自己的親生父親。”
溫書越臉色霎時白了。
“景行,我從未想過搶走你的位置。”
“你不要這樣。”
“姐夫不必多想。”
我平靜地看著他。
“八年前,你從火場裏將我背出來。”
“臨音也曾在我中毒時救過我。”
“如今我用一樁婚事還你們兩條命,是我占了便宜。”
溫書越嘴唇微動,卻沒有說出話。
謝臨音上前一步。
“景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
“你不必為了報恩做到這一步。”
“這也是為了我自己。”
謝臨音還想說什麼,我卻先一步轉身。
身後忽然傳來溫書越低啞的聲音。
“我們並沒有故意背叛你。”
我停下腳步。
溫書越閉了閉眼。
“找到真凶那日,我隻想親手殺了他。我知道那樣做會連累溫家,也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可承璿因我而死,我想不到自己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是臨音發現了我的絕筆信。”
“她提前換走匕首,又將承璿臨死前的話告訴了我。”
謝臨音低下頭。
“姐姐直到最後,都希望姐夫不要為她毀掉餘生。”
“我隻是想讓他活下去。”
溫書越看向她。
“我問她,承璿不在了,我還能有什麼以後。”
“她說,我還有她。”
“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一切已經不一樣了。”
我問:
“所以崔廷嶽伏法那一夜,你們便有了私情?”
兩人同時沉默。
這便是答案。
我沒有再停留。
傍晚,我獨自去太醫院落下第四針。
回府後經過東院,我聽見溫書越壓抑的聲音。
“你不該答應他。”
“景行越平靜,我心裏越不安。”
“我們已經傷害了他,不能再拿他的成全換取名分。”
謝臨音沉默許久。
“可孩子已經有了。”
“難道我們要讓他一出生,便永遠不能認自己的父親嗎?”
溫書越沒有回答。
謝臨音又道:
“等孩子出生,我會將景行接回來。”
“即使不再是夫妻,我也會把他當成兄長照顧。”
“他身體不好,又不喜歡爭搶。”
“我不能真的不管他。”
透過半開的窗,我看見溫書越神色苦澀。
“你既然決定嫁給我,便不該再將他留在身邊。”
謝臨音卻攥緊他的衣袖。
“書越,我已經失去姐姐了。”
“我不想再失去你,也不想失去景行。”
溫書越最終沒有推開她。
謝臨音仰頭望著他,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能嫁給你,我其實很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