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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辦公室的燈光驟然熄滅。

林晚脊背一僵,手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黑暗中,那股濃烈的煙草味混合著某種冷冽的香氣,直往她鼻子裏鑽。

“沈先生?”林晚聲音發緊,右手已經摸到了兜裏的修表起子。

“林小姐,反應很快。”

黑暗中,火機“哢噠”一聲,微弱的火苗映出一張年輕卻冷峻的臉。男人靠在辦公桌邊,西裝筆挺,眼神像是一潭死水,驚不起半點波瀾。

林晚盯著他:“老廠長呢?”

“他沒事,隻是去見一個老朋友。”男人吹滅火機,辦公室再次陷入黑暗,“我來,是想看看能讓林建國狗急跳牆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天才。”

“看完了?”林晚冷冷道,“看完就讓開。”

男人輕笑一聲,側過身。林晚沒有絲毫猶豫,快步衝出辦公室。直到跑出辦公大樓,被冷風一吹,她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了。

沈家。

前世,她直到臨死前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林家的種,而是省城沈家走丟的女兒。可那時候,沈家已經落入了旁係手中,她這個“真千金”成了他們斬草除根的對象。

這一世,沈家的人竟然提前出現了。

林晚攥緊拳頭,眼神冰冷。不管對方是敵是友,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那個工位。

第二天一早,林晚換上一身幹淨的藍布工裝,紮起馬尾,準時出現在鋼鐵廠大門口。

“站住!”

剛要進門,一個穿著製服的保衛科幹事攔住了她。

林晚認得他,這是林建國的酒肉朋友,外號“賴皮狗”的王大強。

“王幹事,我是今天入職的新員工。”林晚從兜裏掏出那張蓋了章的入職登記表。

王大強斜著眼看了一眼,冷笑一聲,直接劈手奪過,當著林晚的麵撕成了碎片。

“入職?入什麼職?”王大強把碎紙屑往地上一扔,還踩了兩腳,“廠裏剛接到的通知,林晚因為道德敗壞、作風不正,取消入職資格!”

林晚眼神一沉:“誰下的通知?”

“我下的。”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林建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晚晚啊,不是大伯不幫你。”林建國一臉痛心疾首,“昨晚柴房那檔子事,鬧得全鎮都知道了。咱們鋼鐵廠是先進單位,怎麼能招你這種名聲臭了的女工?”

林晚看著他那副偽善的嘴臉,胃裏一陣翻騰。

“大伯,昨晚在柴房裏被抓奸的是林嬌,不是我。”林晚聲音清脆,故意讓周圍進廠的工人都聽見,“怎麼,林嬌丟了臉,就要扣在我頭上?”

周圍的工人們紛紛停下腳步,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林建國的侄女?” “聽說昨晚林家鬧得挺凶,林嬌跟賴老三……” “噓,小聲點,林建國可是組長。”

林建國臉色一青,正要發作,旁邊的中年男人開口了。

“林晚同誌,我是人事科的趙主任。”趙主任挺著肚子,官威十足,“不管昨晚是誰,你作為林家人,已經給廠裏帶來了負麵影響。經過研究,你的入職檔案已經注銷了。走吧,別在這兒鬧事。”

“趙主任,入職檔案是老廠長親自簽的字。”林晚盯著他,“你一個科室主任,有權利注銷廠長簽發的檔案?”

趙主任臉色一變,惱羞成怒道:“老廠長現在生病住院,廠裏的日常事務由我們負責!我說不行就不行!王大強,把她給我趕走!”

王大強嘿嘿一笑,擼起袖子就往林晚麵前湊:“聽見沒?趕緊滾!再不走,別怪老子不客氣!”

林晚後退一步,避開王大強的手。

她知道,林建國這是算準了老廠長不在,想趁亂把她徹底踢出去。隻要今天進不去這個門,明天林嬌就能拿著偽造的證明頂替她的名額。

“林建國,你以為斷了我的路,林嬌就能上位?”林晚冷笑。

“能不能上位,不是你說了算的。”林建國湊近林晚,壓低聲音,語氣陰狠,“死丫頭,跟我鬥,你還嫩了點。那兩套房產證,你最好乖乖交出來,否則,這鎮上你待不下去!”

就在這時,廠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疾馳而來,在離大門不遠的地方猛地停住。

車門推開,司機一臉焦急地跑下來,對著保衛室大喊:“王大強!看見老廠長沒?省裏的專家還沒到,那台進口磨床又停了!廠長急瘋了!”

王大強愣住了:“沒看見啊,不是說廠長住院了嗎?”

“住什麼院!廠長在車間守了一宿!”司機急得直跺腳,“那機器要是修不好,這批出口的單子就全毀了!”

林晚心中一動。

前世,鋼鐵廠確實有過這麼一遭。那台從德國進口的高精度磨床因為操作不當,主軸軸承燒毀,省裏的專家折騰了半個月都沒修好,最後還是老廠長求爺爺告奶奶,從京城請了退休的老工程師才解決。

但現在,她知道問題出在哪。

“趙主任,林組長,看來廠裏現在挺忙啊。”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忙也不關你的事!”林建國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頭對趙主任說,“趙哥,咱們進去看看,萬一能幫上忙……”

趙主任點點頭,兩人正要往裏走。

林晚突然跨出一步,直接攔在了那輛黑色轎車前麵。

“你幹什麼!找死啊!”司機嚇了一跳,猛地按喇叭。

林晚沒理會司機,而是死死盯著後座那個正推門下車的威嚴老人。

老廠長陳建勳,此時滿臉憔悴,眼底全是紅血絲。

“陳廠長!”林晚大喊一聲。

陳建勳愣了一下,看向林晚,眉頭緊鎖:“你是誰?別在這兒添亂!”

“我是林晚。”林晚不卑不亢,聲音清亮,“我知道那台磨床為什麼修不好。”

“胡鬧!”趙主任衝過來,伸手就要拽林晚,“陳廠長,這就是我剛才跟您彙報的那個作風有問題的林晚,我這就讓人把她帶走!”

“等等。”陳建勳擺擺手,審視著林晚,“小姑娘,你知道那是什麼機器嗎?那是德國進口的,全省就這一台。”

林晚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是海德堡產的高精度外圓磨床。你們是不是換了主軸軸承,但機器一開還是劇烈震動,甚至伴有金屬摩擦聲?”

陳建勳的瞳孔驟然縮緊。

這正是他們現在麵臨的困境!換了新軸承,問題反而更嚴重了。

“你怎麼知道?”

林晚沒回答,而是繼續說道:“你們隻關注了軸承,卻忽略了靜壓係統的壓力補償閥。如果我沒猜錯,你們現在的主軸靜壓油膜厚度根本達不到標準。”

周圍一片死寂。

林建國和趙主任對視一眼,眼裏全是茫然。什麼靜壓?什麼油膜?這死丫頭在胡說八道什麼?

陳建勳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他雖然不是搞技術的出身,但昨晚聽省裏的專家提過一嘴,說是壓力好像有點問題,但具體在哪,誰也說不準。

“你……你再說一遍?”陳建勳的聲音有些發顫。

林晚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陳廠長,給我十分鐘。如果我修不好,我不僅不要這個工位,我還會把林家那兩套房產全部捐給廠裏當賠償!”

“晚晚!你瘋了!”林建國尖叫起來。那房子可是他的命根子!

林晚理都沒理他,隻是盯著陳建勳。

陳建勳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銳利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遠處焦頭爛額的車間,猛地一咬牙。

“上車!”

“廠長!這不合規矩!”趙主任急了。

“規矩重要還是單子重要?”陳建勳暴喝一聲,“都給我閉嘴!”

林晚拉開車門,利落地坐了上去。

車子發動,噴出一股尾氣,絕塵而去。

林建國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轎車,臉色陰沉得可怕。

“老林,這死丫頭要是真修好了……”趙主任有些心虛。

“修好?那是德國機器!”林建國咬牙切齒,“她一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黃毛丫頭,拿什麼修?她這是在找死!”

車間裏,巨大的磨床像一頭死去的巨獸,靜靜地躺在中央。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正圍著機器爭論不休,滿地都是拆散的零件。

陳建勳領著林晚走進來,指著機器說:“就是它。林晚,你剛才說的壓力補償閥,在哪?”

林晚沒說話,她走到機器旁,伸手摸了摸主軸箱的溫度,又看了看旁邊的壓力表。

果然,壓力表指針在微微顫抖。

她從兜裏掏出那套生鏽的修表工具,又從旁邊的工具箱裏撿起一把大號扳手。

“陳廠長,麻煩讓所有人退後五米。”林晚頭也不抬地說道。

“你這小姑娘,誰讓你進來的?”一個技術員不滿地喊道,“這機器貴得很,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讓她試!”陳建勳沉聲道。

林晚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前世在沈家工廠裏,無數次拆解這台機器的畫麵。

她猛地睜眼,手裏的扳手精準地卡在了底座的一個隱蔽螺栓上。

“哢噠。”

隨著一聲輕響,側蓋被掀開。

林晚的手伸進油膩的機腹中,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金屬件。

就是這裏。

她正要用力,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住手!不能動那個閥門!”

林晚回頭,看見趙主任帶著林建國急匆匆地跑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保衛科的人。

“陳廠長,我剛查到,這林晚根本沒學過機械!”趙主任氣喘籲籲地喊道,“她是想故意破壞國家財產!快把她抓起來!”

林建國也跟著喊:“晚晚,你快下來!別給大伯丟臉了,這機器要是壞了,咱們全家都要坐牢的!”

保衛科的人衝上來就要拽林晚。

林晚眼神一冷,手裏的扳手猛地往機器上一敲,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誰敢動!”

她站在高高的機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手裏攥著一個沾滿黑油的金屬零件。

“陳廠長,你看這是什麼?”

陳建勳湊近一看,隻見那零件的縫隙裏,竟然塞著一小塊暗紅色的棉紗。

“這是……”陳建勳臉色大變。

“這是人為塞進去的。”林晚冷冷地看向林建國,“有人想讓這台機器徹底報廢,好讓廠裏承擔巨額賠償,順便……把老廠長從位置上拉下來。”

林建國的臉色瞬間慘白,腿肚子開始打轉。

“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把這塊棉紗拿去化驗一下就知道了。”林晚把零件往陳建勳手裏一塞,“陳廠長,現在,我可以繼續了嗎?”

陳建勳死死盯著那塊棉紗,眼神陰鷙得可怕。

他轉過頭,對著保衛科的人怒吼:“把趙主任和林建國給我帶走!關進禁閉室,誰也不準見!”

“廠長!冤枉啊!”

在一陣哀嚎聲中,林建國和趙主任被拖了出去。

車間裏安靜下來。

林晚重新蹲下身,將零件清理幹淨,重新裝回。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沉悶的電機聲響起。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主軸。

一秒,兩秒……

主軸開始緩慢旋轉,越來越快,聲音平穩得像是一首搖籃曲。

壓力表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了綠區。

“響了!響了!”技術員們興奮地大叫起來。

陳建勳看著平穩運行的機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林晚,眼神裏滿是複雜。

“林晚同誌,我代表鋼鐵廠,正式邀請你入職。”

林晚擦了擦手上的黑油,淡淡一笑:“陳廠長,入職的事不急。我剛才在機器裏,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被油浸透的紙條,遞給陳建勳。

陳建勳接過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上麵赫然寫著:

“沈家交代的事,已辦妥。林建國親筆。”

林晚看著陳建勳鐵青的臉色,輕聲說道:

“陳廠長,看來沈家的人,不隻是來找我的。”

陳建勳猛地抬頭:“你還知道什麼?”

林晚沒回答,隻是看向窗外。

陽光下,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入廠區。

那是沈家的車。

林晚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陳廠長,想知道沈家的秘密嗎?”林晚壓低聲音,“今晚十二點,老宅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車間。

身後,陳建勳攥著紙條,手背青筋暴起。

林晚走出廠大門,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林建國完了,趙主任也完了。

但沈家這頭巨獸,已經張開了嘴。

她摸了摸兜裏那把生鏽的鑰匙,眼神堅定。

前世的債,這一世,我要你們一筆一筆還回來。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林晚抬頭,看見了那個在辦公室出現的冷峻男人。

他遞過來一張燙金的請柬。

“林小姐,沈老先生請你吃晚飯。”

林晚接過請柬,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撕成了碎片。

“告訴他,想見我,讓他自己來。”

男人愣住了,顯然沒見過這麼狂的丫頭。

林晚繞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遠方。

她知道,沈家的人,一定會再來的。

而下一次,主動權將在她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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