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一張紙。
折了兩折,邊角有點皺。
我捏著它站了兩秒,轉身走回去。
三十幾雙眼睛刷地全轉過來。
周正雄的手還搭在酒杯上,杯壁上的酒漬幹了一半。
我沒看他。
走到主桌,把那張紙放在桌麵正中間,用指尖推平。
股份轉讓書。
抬頭一行字,工工整整:受讓方,沈知意。
我寫了三遍才寫好的。
包廂裏又安靜了。
不是剛才那種被嚇住的安靜,是另一種。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嘴唇在抖。
我沒看她。
“十一點三的股份,市值你們可以自己算。”
我的聲音很平。
“本來打算下個月送你,當生日禮物。”
沈知意抬起頭。
眼眶紅了。
“可你們家的飯桌,我真坐不下去了。”
沒有提高嗓門。
一字一句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這次沒人叫我。
知意沒叫,嶽父沒叫,誰都沒叫。
我拉開包廂門,走廊的冷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消毒水混著地毯除味劑的味道。
很好聞。
比裏麵那桌茅台好聞多了。
——
外麵下雨了。
六月的江南市,說下就下。
我沒打傘,從酒店門口走到停車場,襯衫濕了大半。
開車回家的路上,雨刮器撥到最大檔,還是看不太清。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
這條路我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開。
到家。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以後可能不用開這把鎖了。
進門,開燈。
客廳還是早上出門的樣子。茶幾上有一杯涼透的茶,是知意泡的,她有早起泡茶的習慣。
我沒喝。
走進臥室,從衣櫃最上麵拽下那個灰色行李箱。
拉鏈有點澀,我使了點勁。
衣服不多。
三年了,我在這個家裏的東西,一個登機箱就能裝完。
兩件外套,幾件襯衫,一雙跑鞋。
洗漱台上的電動牙刷和剃須刀。
沒了。
塞完最後一格,我蹲在衣櫃前麵,手碰到最裏麵那個牛皮紙信封。
抽出來。
離婚協議。
擬了一年。
改了六遍。
每次改完都沒遞出去,因為總覺得時機不對。
其實不是時機不對。
是舍不得。
我盯著第一頁上“協議雙方”那四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從中間撕開。
紙張斷裂的聲音很脆,在空房間裏格外清楚。
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丟進床頭的垃圾桶。
不需要了。
不是因為不想離。
是因為今晚之後,這段關係已經不是一張紙能定義的了。
——說起來挺可笑的,寫了一年的東西,撕掉隻需要兩秒。
——
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是震動。
屏幕上顯示:江南市中心醫院急診。
我接起來。
“請問是陳硯先生嗎?”
護士的聲音。
“沈知意女士是您的妻子對嗎?她在萬和酒店樓道被發現昏迷,現在正在急診搶救。”
我的手停在行李箱拉鏈上。
“什麼情況?”
“孕婦大出血。”
護士的聲音在發抖。
“孩子隨時保不住,需要直係家屬立刻到院簽字。”
我拎起車鑰匙往外跑,樓梯兩步並作三步,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
拉開車門的時候,護士又說了一句。
“陳先生,您快一點。”
“有一位先生的車,已經先進了醫院停車場。”
我發動引擎,雨刮器打到最大,車輪碾過積水衝上馬路。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那輛車是誰的,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