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正寺的主簿認得我。
見我遞上婚籍文書,他愣了許久。
“裴夫人,您是要查補行大婚禮儀的文書?”
我搖頭。
“我要請準和離。”
主簿的筆停在半空。
大周律例,夫妻和離須雙方簽押。
若一方不允,便要呈明緣由,由官府審斷。
我將母親的三封家書、裴府封門的告示一並放到案上。
“這些可作憑證?”
主簿翻看許久,麵色漸漸凝重。
“夫人,此事涉及欽天監正,須呈宗正卿審定。”
“我等。”
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願說出這兩個字。
從宗正寺出來,裴府的馬車已經候在門口。
管家捧著一隻紅木匣子。
“夫人,大人命奴才來接您回府。”
匣子裏放著一支赤金鳳釵。
那是裴硯辭三年前答應給我的大婚禮物。
我曾問過無數次。
他總說,鳳釵須待吉時才能戴,否則會折損我的福氣。
如今它終於送來了。
管家賠著笑。
“大人昨夜重新推算,終於定下下月初六補行大婚禮儀。”
“這可是難得的上上吉日,夫人有福了。”
我看著鳳釵,沒有伸手。
“勞煩轉告他,我娘的喪事未完,不回去了。”
管家麵露難色。
“夫人,您別為難奴才。大人說了,您若還在生氣,他可以將婚禮提前三日。”
原來在裴硯辭眼裏。
我娘死了,我悲痛欲絕。
他肯提前三日舉行婚禮,便已經是天大的讓步。
我關上車簾。
“東西拿回去吧。”
當晚,永寧郡主便派人送來請帖。
她要在裴府舉辦賞梅宴。
請帖上還附著一張禮單。
上麵寫著我的鳳釵、嫁衣、婚房陳設。
末尾有一行朱筆批注。
【郡主暫借試用,以驗吉凶。】
我盯著那幾個字,半晌沒動。
第二日,我親自去了裴府。
永寧郡主正在我的院子裏試戴鳳釵。
見我進來,她忙將釵子摘下。
“嫂嫂,你別誤會。”
“裴大人說這支鳳釵貴重,須先找命格相合的人試戴,免得你成婚那日衝了喜氣。”
她笑著將鳳釵遞給我。
“你若介意,我現在還你便是。”
裴硯辭正好進門。
見我站在院中,他眉頭舒展了些。
“肯回來了?”
我沒接話,隻看向那支鳳釵。
“這是你答應給我的東西。”
裴硯辭點頭。
“自然是你的。永寧不過替你試一試,你何必與她計較?”
“況且你正在守孝,碰這些喜物不吉利。等下月初六,你想戴多久都可以。”
永寧郡主輕輕歎氣。
“都怪我,早知道嫂嫂這麼在意,我就不碰了。”
她將鳳釵放回匣中。
“隻是裴大人昨夜替我測了命,說我今年有一場大劫,必須借正室喜氣才能化解。”
“嫂嫂不會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吧?”
我看向裴硯辭。
“你要用我的大婚替她擋災?”
他神色有些不悅。
“什麼擋災?不過是借一借吉氣。”
“你嫁入裴家三年,連這點分寸都沒有?”
我忽然笑了。
原來我苦等三年的婚禮。
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可以借給別人的法事。
“好。”
我點頭。
“既然郡主需要,便讓她用吧。”
裴硯辭怔了怔,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樣痛快。
片刻後,他語氣終於緩和。
“早這樣懂事,何至於鬧成這樣?”
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永寧郡主歡喜的聲音。
“裴大人,那下月初六的喜堂,我也能先進去沾沾喜氣嗎?”
“自然。”
我走出院門時,宗正寺的差役正等在巷口。
他遞給我一封密封文書。
“薑姑娘,宗正卿已經受理您的呈請。”
“隻是裴大人若不肯簽押,恐怕還要費些周折。”
我接過文書。
“無妨。”
他不知道。
裴硯辭最擅長的,就是在自己以為無關緊要的文書上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