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我也是從這個魚塘邊回家。
那天我釣到一條兩斤多的鯉魚,羅秀蘭還嫌魚腥。
她讓我在樓下殺幹淨,別把味道帶進屋。
我蹲在花壇邊刮了半個小時魚鱗,回家時天已經黑了。
那時我隻覺得她愛幹淨。
現在再想,家裏所有讓我不舒服的事,最後都能被一句“為了這個家”蓋過去。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數落我小氣、記仇。
她說我退休後越來越不像個丈夫。
我看著車窗外往後退的樹,沒有回應。
這根竿是我用省下來的零花錢買的。
付款前,我在店裏站了半個小時。
八百塊,不到我一個月退休金的零頭。
我原以為,這輩子總可以給自己買一件喜歡的東西。
到家時,女兒沈茜正在客廳看書。
她聽見開門聲,先看見我臉上的紅印,又看見我手裏的竿袋。
竿袋下麵露出兩截斷口,碳布裂得像毛刺。
茶幾上還放著我早上沒喝完的半杯豆漿。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站了起來。
“爸,你非要為了八百塊,把這個家鬧散嗎?”
“你覺得是為了八百塊?”
我把竿袋靠在門邊。
沈茜看了看我的臉,又看了看母親。
她沒有問那一巴掌是怎麼回事,先遞給羅秀蘭一張紙巾。
羅秀蘭坐到沙發上,捂著臉哭起來。
“我就是讓他去退魚竿,他不聽。”
“我說他兩句怎麼了?他還當著釣友的麵翻我的賬。”
“我以後還有什麼臉見人?”
她哭得很響,眼淚卻沒掉下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拍了一下茶幾。
沈茜把紙巾塞進她手裏。
羅秀蘭攥著紙巾,哭聲又提高了些。
沈茜走到她身邊。
“爸,你先給媽道個歉。”
“她也是氣急了。魚竿都折了,再吵有什麼用?”
“她折了我的東西,還打了我。”
我看著女兒。
“你要我先道歉?”
“媽平時在家也很辛苦。”
“你就不能讓她一點?”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家裏每次起爭執,最後都是我讓。
讓到後來,我買什麼、花多少錢,都要先看她臉色。
“我讓了二十多年。”
沈茜皺起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小時候發燒,你媽守了一夜。”
“我第二天還要上班,她說讓我睡。”
“這些我都記著。”
“可家裏每次吵架,最後道歉的也是我。”
“你媽不高興,我得讓。”
“孩子要錢,我得拿。”
“我想買根魚竿,還得先看她的臉色。”
“這不叫讓。”
沈茜咬著嘴唇。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先問清楚,我這些年到底為誰活著。”
臥室門開了。
兒子沈浩從裏麵出來。
他周末回家取書,剛才一直在房間裏複習。
他站在門邊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我。
“媽,魚竿是爸自己買的。”
“你折了它,還打人,確實不對。”
羅秀蘭一下站起來。
“我養你們這麼大,現在倒成我的錯了?”
“你們一個個都向著他!”
沈浩低下頭,不再開口。
我打開手機,把賬單放到茶幾上。
“房租、學費、生活費,我一筆都沒少交。”
“你打牌、買包、買衣服的錢,我也沒攔過。”
我指了指自己的臉。
“今天我隻買了一根八百塊的魚竿,你就當著十幾個人打我。”
“這不是魚竿的事。”
“是我還有沒有尊嚴的事。”
“家裏的錢是我管的!”
羅秀蘭喊道。
“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三年裏,牌局轉賬十二萬八。”
“商場消費十四萬二。”
“還有十一萬六千四,用途寫不清楚。”
“我沒讓你退過一筆。”
“今天我自己花八百,你當眾打我。”
“這到底是錢的問題,還是你根本不準我有自己的東西?”
“管錢沒有錯。”
“把所有錢都當成你的,不許我有自己的愛好,這也叫管家嗎?”
她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聽見我頂嘴。
“你退休金到手了,就覺得自己了不起?”
“沒有這個家,你算什麼?”
“這個家如果隻有我出錢,其他人想怎麼說我就怎麼說。”
我看著她。
“那我留在這裏幹什麼?”
客廳安靜下來。
沈茜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沈浩把桌上的賬單翻了一頁,又輕輕合上。
我說:“離婚吧。”
羅秀蘭臉上的哭意停住了。
“你再說一遍。”
“離婚。”
她突然爆發。
她罵我白眼狼,罵我忘恩負義。
她說我退休後隻顧自己,要拋妻棄子。
她說這些年我能安心工作,全靠她一個人撐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