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查是八點。我七點到醫院,母親還沒來。
我在門口等。等到七點四十,看見她自己從公交站那邊走過來,走得很慢,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爸呢。”
“他說店裏走不開。”
我接過她手裏的袋子。裏麵是水杯、病曆本、一條舊毛巾。
“我看一下。”
我把病曆本翻開。上一次複查是八月,醫生寫了兩行字:繼續原方案,三個月後複診。
我把本子合上。
“走吧。”
走廊裏有消毒水的味道,衝得很,底下壓著一層飯菜味。候診的椅子是硬塑料,坐久了後背出汗。
她跟在我後麵。走到樓梯口,她伸手來扶我,我讓開了,讓她先上。
檢查做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醫生說了三句話:藥不加,複查照舊,別勞累。
出了診室,我拉她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機。
“媽,您現在的藥,一個月多少錢。”
“一千二。”
“複查呢。”
“三個月一次,一次八百。”
“那平常買藥,誰去。”
“你爸。”
我在手機上敲了一行字,又抬起頭。
“以後我來。”
她看著我,沒說話。
“藥我去買。複查我陪您來。錢我出。”
“你出得起嗎。”
“我算給您聽。”
我把手機轉過去,上麵是四行:一台八十,一個月二十台,一千六;藥一千二,複查攤下來兩百六十七。
“剩一百三十三。”我說,“不夠我自己花。”
她盯著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那你圖什麼。”
“圖這筆賬是清楚的。”
她沒再問。
我們在藥房排隊繳費。我掏手機掃碼,手抖了一下,掃了三次才成。
後麵排隊的人嘖了一聲。
母親站在一邊看著我的手,沒說話。等我把手機收起來,她才把頭轉過去。
我們把藥取了。一千二百塊,我刷的卡。
袋子是紙的,拎在手裏勒手。四個盒子,兩瓶水劑,說明書厚得像小冊子。
回家路上她一句話沒說。到樓下,她忽然停住腳。
“你爸昨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他說你現在不簽字,是拿我賭氣,想逼他。”
我站住了。
“您信嗎。”
“我不知道該信誰。”她說,“你們兩個,我都看著長大的。”
她說完先上樓了。
晚上父親回來,飯桌上三個人,誰也沒提白天的事。
吃到一半,母親開口了。
“今天的單子在哪。”
“在我包裏。”
“拿出來,給你爸。”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碗放下,等我。
我把那張單子抽出來,放到桌子中間。
父親拿過去看了一遍,折好,收進自己口袋。
“這些以後你都放我這兒。”他說,“你媽的藥、複查、票據,一直是我在管。”
“我知道。”
“你哥簽的時候,”母親忽然開口,“我也以為是最後一年。”
桌上靜下來。
父親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這個幹什麼。”他說。
“我就說說。”母親低下頭,“那年我也以為是最後一年。”
她說完,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父親把筷子放下,沒再說話,起身去了陽台。陽台的門推開又關上,風灌進來一陣,把桌上的紙巾吹跑了。
我彎腰去撿,起身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扶著椅背等了兩秒。
母親還在吃她的飯。
“那些零花的錢。”父親在陽台那邊說,聲音隔著玻璃,“以後不單獨給了,都從藥錢裏一起算。”
母親應了一聲:“行。”
她應得很輕。
我坐下來,把碗端起來。
她抽屜底下還壓著一點,我知道。她以為我不知道——有一年過年,我幫她收拾東西,見過那個塑料袋。
那天夜裏我回房間,把清單重新寫了一遍,寫到一半聽見隔壁有動靜。
我過去,母親房間的燈還亮著。
她坐在床邊,腿上攤著幾張紙,邊角發黃,正在一張一張地翻。
“媽。”
她抬頭,把紙往被子上收了收。
“這是你爸存的那些。”她說,“我也有幾份。”
“您看得清嗎。”
“湊合。”
她拿起其中一張,對著台燈照了照。
台燈是黃的,照得那幾張紙發脆。她翻的時候不敢用力,手指捏著邊角。
“明天我自己念一遍。”她說,“念完了再告訴你。”
“好。”
我退出去,把門帶上。
門縫裏還亮著一線燈。我站在走廊上,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很慢,一張,又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