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去店裏。
起床先把賬冊攤在桌上,翻到第三頁。
程嶼的簽名在那兒,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我用手機拍下來,一寸一寸放大。
然後我找了把尺子。
賬冊右上角有一道撕口,從封麵斜下來,兩厘米多一點,尾巴分了個小叉。我量了三遍,把形狀畫在本子上。
本子很舊,頁角卷了,翻的時候有股陳紙味。
畫完,我下樓去那間空房看窗框。
那間房是程嶼住過的。他最後半年睡在裏麵,折疊床還在,靠牆立著,我沒收。
屋裏有一股放久了的味道,潮,悶,像衣櫃最底下那一層。
左下角那顆螺絲還在。型號跟其他三顆不一樣——去年冬天原裝那顆滑了絲,我從店裏找了一顆能用的換上。帽上有一道劃痕,是我當時擰的。
我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
右上一道撕口,兩厘米三,尾巴分叉。
窗框左下,螺絲換過,帽有劃痕。
寫完我才在賬冊空白頁上落筆。
“我問你三個問題。你想清楚再答。”
紙熱了一下。
“你問。”
“賬冊右上角,有沒有一道撕口。”
“有。”她回,“撕裂處有舊修補痕跡,楮皮紙,十年前的手法。”
十年前。
這本賬第一次被修,是十年前的事。
“第二個。”我寫,“窗框左下角那顆螺絲,是不是換過,型號是不是跟別的三顆不一樣。”
這次回得慢。
“換過。我搬進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我隻能確認它跟其他三顆不同。”
“第三個。你搬進來多久。”
“八個月。”
我把筆放下。
八個月。我去年冬天換的螺絲。中間隔著十二年。
我又寫了一句:“樓下那棵是什麼樹。”
“香樟。”
對。就是香樟,一到秋天落一層黑果子,踩上去黏腳。
四條,全對上了。
我坐著沒動,等手心那點汗幹下去。
然後我寫:“你為什麼回我。”
那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回答。
“我不是在幫你。”她說,“我在修一本賬。你寫在上麵,我讀得到,就這樣。”
“那你為什麼要答。”
“因為不答,我會一直想這件事,修不好。”
這句話我信。她說話像我們店裏以前那個老會計——你問他別的他都敷衍,問賬就一句一句認真。
我又寫:“第三頁那個簽名,你那邊能看到什麼。”
這次回得快。
“借出七年,支用三次,第三年終止。終止日期是三年前。”
七年。他隻用了三年。
“終止是什麼意思。”
“記錄停止更新。”她寫,“按這本賬的記法,停止更新隻有一種情況。”
我沒讓她寫完。
“我知道。”
我盯著桌角,等手停下來。
過了大概一分鐘,才接著寫:“你能看到我這條記錄嗎。”
“能。”
“寫下來。”
空白頁上浮出新的字跡,很短。
“037年11月8日。”
我抄在本子上,抄完又看了一遍。
2037。我今天三十四。到那天我四十五。
比程嶼多活十四年。
我把筆放下,走到窗邊。樓下有人在曬被子,拍得砰砰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回到桌前,我又寫:“這本賬是誰送來修的。”
這次她停得比前麵任何一次都久。
“委托單上的名字,我不能隨便給人看。”
“那你告訴我,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他是委托人,我是被雇的。”
“叫什麼。”
“程仲嶽。”
我把筆握住,握了很久,才放下。
樓下那床被子還在拍。
我坐著聽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
門被敲了兩下,父親自己推門進來。
他沒坐,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賬冊。
“你一夜沒睡。”
“睡了。”
“眼睛底下是青的。”
他伸手:“這個給我。”
我沒動。
“這是我們家的東西。”他說,“你拿著不合適。”
“我用完就還。”
“用完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父親站著,手還伸著。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回去,插進外套口袋。
“行。”他說,“你要看可以。以後你要查什麼,先跟我說一聲。”
“為什麼。”
“因為這本賬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轉身出門。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我過去把它關上。
那道縫裏灌進來一股走廊的味道,潮的,混著別人家燒菜的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