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娘子,小少爺在書房發了好大的脾氣,正砸東西呢。”
丫鬟連翹急匆匆跑進我的偏院,神色慌張。
我正坐在桌邊,就著昏暗的油燈縫製內袋。
那一顆顆沉甸甸的金葉子,被我密密麻麻地縫在夾層裏。
“發脾氣就發脾氣,關我何事?”
我頭也沒抬,穿針引線。
連翹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小少爺說,今日先生考校策論,查出那篇文章不是他親手寫的。”
“先生罰他在祠堂罰跪,小少爺便嚷嚷著,是您為了騙他的壓歲銀子,故意寫了生僻字害他露餡。”
我手中的針尖猛地刺破了指尖。
一滴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瞬間洇濕了布帛。
回憶像是決了堤的潮水,不可抑製地湧了上來。
當初謝懷瑉貪玩厭學,被謝辭用戒尺抽得手掌鮮血淋漓,整整三日水米不進。
是謝懷瑉哭著抱住我的腿,把藏在枕頭底下的碎銀全掏出來塞給我。
“沈姨,求求你幫幫我,我再挨打就要被打死了!”
那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收了銀子,千字十兩。
旁人都道我心黑手狠,連小孩子的錢都騙。
可沒人知道,為了仿他的筆跡,我練字練到右手發痙攣;為了文章既能過關又合他的年紀,我翻遍了經史子集,熬得雙眼通紅。
每次寫完,我還會掰碎了講給他聽,生怕他被先生問起時答不上來。
我收他十兩,暗地裏卻給他貼補了二十兩的補藥。
“他是這麼說的?”
我拿起帕子,緩緩擦去指尖的血跡。
“千真萬確啊。”
連翹歎了口氣。
“小少爺還在老太太麵前告狀,說您市儈惡毒,平日裏討好他全是為了銀錢。”
“老太太聽了,氣得把您送去的安神香全扔了出來。”
我閉了閉眼。
老太太的安神香,是我花重金托人從南洋尋來的沉水香碎屑,配上我自己調製的草藥。
她夜夜失眠頭痛,唯有點上那香才能安睡。
為了省下中間的差價,我親自去藥鋪研磨香料,雙手被粗礪的石碾磨起了一層又一層的血泡。
我贏老太太的馬吊錢,不過是想哄她多動動腦子,防著中風複發。
每次贏了錢,轉頭我就買了上好的血燕,借著公中的名義燉給她喝。
如今,在他們眼裏,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盤剝。
“隨他們去吧。”
我將縫好的暗袋收進懷裏,貼著心口放好。
冰冷的金子貼著皮肉,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在這深宅大院裏,虛情假意換不來一絲真心,唯有真金白銀不會背叛我。
屋外忽然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
謝懷瑉由兩個嬤嬤牽著,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我的院子。
九歲的孩子,平日裏見了我總是甜甜地叫著“沈姨”,此刻臉上卻滿是怨毒與刻薄。
“沈照微!你個騙子!”
謝懷瑉衝到我桌前,把一疊被撕碎的宣紙狠狠砸在我身上。
“二叔說了,長公主殿下才情冠絕京華,往後她才是我的嬸娘,會親自教導我讀書!”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滿身銅臭的下賤胚子,也配教我?”
“要不是你收我銀子寫那些狗屁文章,我今日怎會被先生責罰?二叔怎會對我失望?”
那些碎紙片劃過我的臉頰,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我看著謝懷瑉,這個我悉心照料了兩年的孩子。
他脖子上還掛著我上個月去相國寺求來的平安鎖。
“小少爺,那些策論的論點,我昨夜是不是逐字逐句教過你?”
我平靜地看著他。
“是你自己貪玩,今早背不出先生的問題,怎能怪我?”
謝懷瑉臉色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喊道:
“你胡說!就是你害我!”
“祖母說了,你這種賤民生來就是貪圖謝家的富貴,巴結我也不過是為了銀子!”
“你把我這些年給你的銀子全還給我!”
我看著他伸出的小手,隻覺得荒唐又可笑。
“若我不還呢?”
“不還?那我就讓二叔把你趕出去!”
謝懷瑉跳著腳,聲音尖銳得刺耳。
門簾微動,謝辭逆著月光走了進來。
他神色冷肅,眉宇間帶著官場上的疲憊與威嚴。
謝懷瑉一見謝辭,立刻變了副麵孔,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進謝辭懷裏。
“二叔!沈照微欺負我!她不僅騙我的壓歲錢,還罵我是蠢材!”
謝辭輕輕拍了拍侄子的背,目光越過他,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沈照微,懷瑉還是個孩子,你連他的銀錢都要克扣算計,未免太不知分寸。”
我站在原地,迎著他的審視,忽然笑了。
“大人,欠債還錢,買賣公平。”
“我付出心力代寫文章,收他報酬,何錯之有?”
謝辭眼中的冷意更甚,像是凝結了一層寒霜。
“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
“懷瑉是謝家的嫡長孫,千金之軀,你用市井無賴的手段引誘他走捷徑,敗壞他的品性,此乃其罪一。”
“老太太待你不薄,你卻步步為營,借著孝順之名斂財,此乃其罪二。”
“沈照微,你太讓我失望了。”
聽著這一樁樁罪狀,我心底那點殘存的微溫,徹底熄滅了。
“大人既覺得奴家滿身罪孽,何不直接一紙休書,放奴家離開?”
謝辭眉頭緊鎖,語氣裏透著上位者的施舍與掌控。
“休書?你不過是個外室,談何休書。”
“下月初八,長公主下嫁謝府。”
“在此之前,你老老實實待在偏院禁足,閉門思過。”
“若再讓我發現你興風作浪,算計府裏的人,休怪我不念舊情。”
謝辭抱著哭泣的謝懷瑉,轉身欲走。
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大人。”
謝辭停下腳步,側過頭。
“還有何事?”
我撫了撫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沒什麼,隻是想問大人一句,在大人心裏,可曾有一刻信過我?”
謝辭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