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貪財,
卻偏偏做了當朝最清貴的首輔的外室。
從此,柳娘焚香撫琴求恩寵,我陪府裏的老太太打馬吊;
蘇娘紅袖添香立人設,我幫厭學的小侄子抄功課。
眾人嗤笑我胸無點墨,俗不可耐。
我渾不在意。
她們哪知道,我故意點炮逗得老太太賞賜不斷,一次賺的比她們月錢還多;
代寫文章更是千字十兩明碼標價,早掏空了小侄子的壓歲錢。
更重要的是,每次我費盡心機提供情緒價值,轉頭就找謝辭加倍報銷,
後來,我在眾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中得了身孕。
直到他要迎娶當朝長公主。
大婚前夜,公主帶著人來別院,將一百兩銀票連同一碗打胎藥砸在我眼前。
“一個賤籍,也配生下謝家的長子?”
“拿了錢,天亮前滾出京城。”
平日笑眯眯贏我錢的老太太,撇過臉快速撚著佛珠;
那常求我糊弄先生的小侄子,躲在柱子後默默捂眼。
謝辭站在門外,默許了這一切。
他以為我會像往常一樣,為了留在謝家,癡癡地懇求不喝藥。
我卻毫不猶豫地端起碗一飲而盡。
看著謝辭驟變的臉色,我擦了擦嘴角,滿眼是笑。
他不知道,我本就沒有身孕,那碗藥不過是穿腸過;
而且,我早就買通了太醫,在碗中摻好了假死脫身的藥引。
我咽下一口腥甜,倒在地上閉上了眼。
順便死死護住懷裏那一百兩,和內袋縫滿的金葉子。
大人新婚大喜。
奴家,就先走一步去江南享福了。
......
“沈照微,大人說了,今兒別院的開支單子全扣下,一個銅子兒都不許支給你。”
賬房管事居高臨下地把賬冊摔在我麵前的石桌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那本被茶水浸濕的賬目。
我叫沈照微,取自“窮陰翳景,照微知彰”。
名兒聽著風雅,可盛京城裏誰都知道,我是謝首輔養在深宅裏最俗氣的外室。
“管事大哥,話可不能這麼說。”
我堆起笑臉,從袖管裏摸出一粒碎銀塞過去。
“老太太昨兒想吃城東的八寶鴨,小少爺謝懷瑉要買新出的徽墨,這可都是實打實的開銷。”
管事手腕一翻,沒接那碎銀,反而冷笑一聲。
“沈姑娘,您就別裝傻了。”
“昨兒柳姨娘撫琴,引得大人駐足聽了半柱香;蘇姨娘寫了首詠雪詩,大人親自提筆和了一首。”
“就您,整日裏一身銅臭氣,鑽在錢眼裏扒拉。”
“大人今早出門時特意交代,府裏不養投機鑽營的閑人。”
我手僵在半空,笑容卻沒落下來。
投機鑽營?
當初老太太癱在床上半身不遂,是嫌棄藥苦不肯喝。
那些清高如菊的妾室們,一個個掩著帕子避之不及,生怕沾了老人身上的腐朽氣。
是我,一邊在心底默算著工傷補償,一邊嚼碎了蜜餞哄著老太太喝下那苦湯子。
“大人真的這麼說?”
我輕聲問了一句。
“那還能有假?”
管事斜著眼看我,滿臉鄙夷。
“沈姑娘,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你伺候老太太,老太太私下賞你多少金玉?你替小少爺糊弄課業,從小少爺手裏盤剝了多少碎銀?”
“大人心明眼亮,容你到現在,不過是看你還有幾分伺候人的用處。”
“如今府裏要辦大喜事了,大人最見不得這等下作手段。”
大喜事三個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冷不防紮進我耳廓裏。
我將那粒碎銀收回掌心,緊緊攥著。
“什麼大喜事?”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打斷了我的話。
柳姨娘抱著那把名貴的綠綺琴,在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入院中。
蘇姨娘跟在身側,手裏還拿著一卷墨跡未幹的宣紙。
“沈姐姐還不知道呢?”
柳姨娘掩唇輕笑,眉眼間全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宮裏傳出消息,聖上屬意將長公主殿下賜婚給咱們大人。”
“大人那是芝蘭玉樹、天子近臣,也隻有金枝玉葉才配得上。”
蘇姨娘也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幫腔。
“沈姐姐,往後這別院啊,怕是容不下俗物了。”
“長公主最喜雅致,若瞧見有人把謝府當成瓦舍勾欄做買賣,怕是連皮都要揭去一層呢。”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字字句句化作冰碴子往我臉上砸。
我沒應聲,隻是靜靜地站著。
廊下傳來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謝辭穿著一襲玄色官袍,身姿如修竹般挺拔,踩著落葉走了進來。
他神色清冷,目光掠過柳娘懷裏的琴,掠過蘇娘手中的詩,最後落在我有些淩亂的衣角上。
眼神裏沒有溫度,隻有淡淡的審視。
“聚在這裏成何體統?”
謝辭的聲音極冷,聽不出喜怒。
柳姨娘和蘇姨娘立刻斂了神色,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
“回大人的話,妾身們正勸沈姐姐收收心思呢。”
我抬起頭,迎上謝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大人,今日的采買賬目,當真不給報銷了?”
謝辭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厭棄。
“沈照微,你眼裏除了銀子,當真沒有旁的了?”
我仰頭看著他,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回大人的話,奴家是賤籍出身,沒有兩位妹妹的風花雪月,奴家隻認得銀子。”
謝辭拂了拂衣袖,神情漠然如冰。
“既然認錢,那便按規矩辦。”
“從今日起,別院一切開支縮減八成,收起你那些算計老太太和懷瑉的心思。”
“大人當真覺得,我接近他們隻是為了算計?”
謝辭腳步微頓,連頭都沒回。
“難道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