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上,顧長風的桑塔納裏都彌漫著蘇曼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
我坐在後排,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裏死死攥著裝滿證件的布包。
“翠萍,剛才在家裏是我語氣重了點。”
顧長風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
“但你也得理解曼曼,她剛回國,不懂你們鄉下的那些規矩和忌諱。”
“她是個搞大事業的人,每天腦子裏裝的都是宏觀經濟和股市大盤。”
“你就多包涵點,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聽著這番拉偏架的言論,差點氣極反笑。
一個把別人婆婆的遺物故意摔碎的人,還有臉談宏觀經濟?
“顧總說得對,我確實不懂你們城裏人的規矩。”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隻懂白紙黑字,錢貨兩清。”
顧長風皺了皺眉,似乎對我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很不滿。
車子停在房管局門口。
九十年代初的辦事大廳裏人聲鼎沸。
辦理過戶手續的工作人員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我們這奇怪的三人組合。
“這幾塊地都在浦東那邊的荒灘上,蘆葦長得比人都高。”
工作人員好心提醒我。
“大妹子,你要這些地幹啥?連個像樣的路都不通。”
顧長風在一旁冷笑出聲。
“同誌,你就別勸她了,人家非覺得這幾塊破地是風水寶地呢。”
“翠萍,我最後再提醒你一次,這地砸在手裏就是廢紙一張。”
“你現在要是後悔,我還能給你換成城郊的一套小一居。”
我毫不猶豫地在過戶確認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不用了,我就要這幾塊廢紙。”
不到半小時,地契變更手續辦理完畢。
拿著那幾張蓋著紅印章的紙,我感覺胸口的鬱結終於散去了一半。
接下來,是去銀行轉賬。
三十萬現金在這個年代絕對是一筆能驚動行長的巨款。
顧長風坐在貴賓室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簽轉賬單。
蘇曼無聊地翻看著桌上的雜誌,突然從我的布包邊緣扯出了一支鋼筆。
那是八十年代最流行的英雄牌鋼筆,筆杆的烤漆已經掉光了。
這是當年我省吃儉用三個月,在顧長風考上大學那天送給他的。
後來他發達了,嫌這筆太舊,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被我撿回來收著。
“喲,這年頭誰還用這種破爛貨呀?”
蘇曼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支筆,隨手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扔。
結果筆沒有扔進桶裏,而是掉在了地上,筆尖瞬間摔得彎折。
她甚至故意裝作沒看見,高跟鞋一腳踩了上去。
“哢嚓”一聲脆響,塑料筆杆裂成了碎片。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踩壞了你的寶貝。”
她捂著嘴,眼裏滿是挑釁的笑意。
我看著那支徹底報廢的鋼筆,原主在這個世上最後的一絲執念,也跟著一起粉碎了。
“轉好了。”顧長風把一本嶄新的存折推到我麵前。
他根本沒在意地上的碎筆,隻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著我。
“林翠萍,錢給你了,從今天起,我們兩不相欠。”
“你要是拿著這錢回老家去投資什麼養豬場被騙光了,別回來哭著求我。”
我拿起存折,仔細核對了一遍上麵的數字。
整整三十萬,一分不少。
我把存折和地契仔細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裏。
然後,我抬起頭,極其平靜地看著顧長風。
“顧長風,多謝你的慷慨。”
“以後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說完,我轉身大步走出了銀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