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八萬塊錢,我沒貸。
因為我感冒了,發了很嚴重的低燒。
整整三天,我渾身酸痛,頭暈目眩,請了假在家裏躺著。
林淑華對此頗有微詞。
她雖然沒明著罵,但每次經過我們臥室門口,總要故意把拖鞋踩得很響,嘴裏嘟囔著"現在的人就是嬌氣,打個噴嚏就要臥床"。
今天是公公趙建國去中醫院做腰部針灸的日子。
偏偏很不湊巧。
這棟破舊的筒子樓,唯一的電梯壞了。
我們在六樓。
趙鶴鳴早上出門去幫別人看倉庫了,說是能賺點外快。
家裏隻剩下我、林淑華和坐在輪椅上的趙建國。
"知意啊。"林淑華推開臥室的門,站在床邊看著我,"你爸約的李大夫號很難掛的,今天要是去不了,下個月都不一定能排上。"
我從被子裏探出頭。
額頭上的汗已經把枕巾浸濕了一片。
"媽,我實在沒力氣。要不等鶴鳴回來吧。"
"鶴鳴在南郊呢,趕回來號都作廢了。"林淑華搓著手,語氣聽起來很焦急,"你就幫幫忙,把你爸背下樓。”
“到了樓下有出租車,不用你多走路。"
我閉上眼,感覺腦袋裏像是有個鑽頭在轉。
六樓。
我一個發著三十八度高燒的女人,要背一個一百六十斤的男人下樓。
"快點吧,時間來不及了。"林淑華見我不動,直接走過來掀開了我的被子。
冷空氣瞬間包裹了我。
我打了個寒顫。
強撐著坐起來,穿上外套。
樓梯又窄又陡。
趙建國趴在我背上,沉得像一座山。
每往下走一步,我的膝蓋骨都在發出一聲沉悶的抗議。
汗水順著我的睫毛流進眼睛裏,殺得生疼。
"哎喲,老趙家兒媳婦真是孝順啊。"
二樓的王阿姨提著菜籃子經過,在一旁嘖嘖稱讚。
林淑華跟在後麵,滿臉自豪。
"那是,我們家知意沒得挑。等以後老廠房拆了,我肯定虧待不了她。"
我咬著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把趙建國塞進出租車的時候,我整個人脫力地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眼前一陣陣發黑。
等我在樓下緩了半個多小時,扶著牆一步步爬回六樓時。
家裏飄著一股濃鬱的肉香味。
我推開門。
林淑華正站在廚房的燃氣灶前,小心翼翼地攪動著砂鍋裏的東西。
那是花膠燉土雞。
那種品質的花膠,很貴。
我咽了一口幹澀的唾沫,走過去。
"媽,有熱水嗎?我想吃吃藥。"
林淑華轉過頭,看到我,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
"哦,熱水壺裏沒水了。你要喝自己燒一壺吧。"
她說著,拿出一個保溫桶,把砂鍋裏的花膠雞湯一勺一勺地裝進去。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動作。
"這是給爸熬的?"
"不是。"林淑華蓋緊保溫桶的蓋子,"雁羽說最近複習太累,總掉頭發。我給他送去學校補補。"
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口空蕩蕩的砂鍋上。
裏麵連一滴湯都沒剩。
隻有幾塊雞骨頭散落在鍋底。
"媽。"我的聲音很輕,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也發燒了。我剛背著爸下了六樓。"
林淑華提著保溫桶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我,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熟悉的、畫大餅式的笑容。
"知意啊,媽知道你委屈。但雁羽現在是關鍵時期。等他去了德國回來,有個好前程,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忍忍。老廠房那邊馬上就要量麵積了。等拆遷款一到,媽帶你去吃海參鮑魚,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看著她的眼睛。
裏麵裝滿了對未來的算計,唯獨沒有一絲對我的心疼。
我沒說話,轉身走向客廳。
拿起桌上的涼水壺,倒了一杯昨天剩下的冷水。
就著發冷的白開水,把兩片退燒藥吞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裏,刮出一道生疼的痕跡。
我突然覺得,這六年的隱忍,就像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