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末。
趙雁羽回來了。
他推開那扇掉漆的防盜門時,手裏提著兩盒精美的智利車厘子。
"嫂子,我回來了。"
他穿著白襯衫,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高等學府裏熏陶出來的書卷氣。
林淑華從廚房裏快步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臉上的笑容比昨天見我轉賬時還要燦爛十倍。
"我的乖兒子,怎麼還買這麼貴的東西!"
"媽,不貴。"趙雁羽把車厘子放在桌上,轉頭看向我,眼神很真誠,"昨天多虧了嫂子轉的錢,文章的事算是敲定了。”
“這車厘子是特意給嫂子買的,她平時連個水果都舍不得吃。"
我放下手裏的拖把。
看著那兩盒紅得發黑的車厘子。
這東西不便宜。
拿我的兩萬塊錢,抽出兩百塊錢買點水果回來表現感恩。
這筆買賣,他倒是算得精明。
"謝謝。"我淡淡地說了一句。
午飯時,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
這些菜在我們這個四十七平米的家裏,通常隻有過年才會出現。
趙鶴鳴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碗裏。
"媳婦,多吃點。"
我剛要低頭去咬,林淑華的筷子已經把魚肚子上最嫩的一塊肉夾到了趙雁羽碗裏。
"雁羽啊,多吃魚補腦。你每天看那麼多書,腦細胞消耗大。"
公公趙建國坐在輪椅上,也跟著附和:"是啊,咱們家以後就指望你了。"
我把那塊紅燒肉咽下去,沒說話。
飯吃到一半,趙雁羽放下了筷子。
他推了推眼鏡,麵露難色。
"媽,其實這次回來,還有件事。"
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林淑華立刻停了筷子:"怎麼了?是不是學校裏受委屈了?"
"不是。"趙雁羽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趙建國,"我們導師接了一個國家級項目,要帶幾個學生去德國交流半年。名額有我。"
"這是好事啊!"趙建國激動得差點從輪椅上站起來,捂著腰哎喲了一聲。
"是好事。"趙雁羽低下頭,聲音變小了,"但是交流期間的住宿和部分生活費要自理。我算了一下,大概還需要......八萬。"
八萬。
這兩個字砸在不大的飯桌上,像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林淑華的臉色僵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我。
我低著頭,繼續挑著碗裏的白米飯,假裝沒看見她的眼神。
"八萬啊......"林淑華拉長了聲音,歎了一口氣,"咱們家現在這個情況,去哪弄八萬塊錢。"
趙建國捂著腰,眉頭緊鎖。
"這可是國家級的項目,要是耽誤了,雁羽的前途不就毀了嗎?"
林淑華順勢接話,目光死死盯在我身上。
"知意,你......你娘家那邊,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手裏的筷子停住了。
我抬起頭,看著林淑華那張充滿期待的臉。
"媽,我爸媽走得早,除了那三十萬彩禮,他們什麼都沒留下。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林淑華語氣急促起來,"但你不是還有一條你媽留下的金項鏈嗎?”
“現在金價高,要不先當了?等老廠房的拆遷款下來,媽給你買條更粗的!"
我盯著她。
那條項鏈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平時我連戴都不舍得戴,就壓在箱底。
她居然打起了那個主意。
"不行。"我語氣很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淑華的臉色變了。
她剛要發作,趙鶴鳴在旁邊放下了碗筷。
"媽,你過分了啊。"趙鶴鳴皺著眉頭,"知意娘家的東西,怎麼能動。"
林淑華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
"我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嗎!雁羽出息了,還能不管你們?鶴鳴,你沒出息就算了,你要攔著你弟弟奔前程嗎?"
趙鶴鳴被這句話堵住了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他媽,最後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我吃飽了,出去轉轉。"
他站起身,推開門走了。
屋子裏隻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趙雁羽站起來,滿臉愧疚。
"媽,您別逼嫂子了。這個名額我不要了。我不去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回房間。
林淑華一把拉住他,哭得更大聲了。
"不行!必須去!砸鍋賣鐵也要去!"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哀求和隱隱的脅迫。
"知意,你公司不是能申請那個什麼......員工低息貸款嗎?你先貸八萬出來,等拆遷款一到,媽立刻連本帶利還給你!"
我坐在椅子上。
看著麵前那盤已經冷透的油燜大蝦。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