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溫以辰拿著棉簽的手僵在半空,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慘白。
他慢慢轉過頭,盯著門口那條細縫,眼神裏壓抑著幾乎要暴走的怒火。
門外的雲嵐沒聽到回應,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手裏還拎著一個空的保溫桶。
“微夏,你醒了就好。清眠那邊生了個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呢!”
“全家都高興壞了,你爸剛去給大夫送了錦旗,這會兒正陪著斯年在病房裏逗孩子呢。”
雲嵐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喜悅,仿佛根本沒看見我蒼白如紙的臉色。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床頭櫃底下的幾個待產包上。
她走過去,自顧自地拉開拉鏈翻找起來。
“這催乳儀包裝怎麼還沒拆?正好,清眠現在急用。”
她把一個嶄新的盒子抽出來,夾在腋下。
接著,她又翻出兩套柔軟的初生兒連體衣,在手裏摸了摸料子。
“這衣服麵料不錯,清眠買的那些有點起球了,怕紮著我大孫子。”
“這兩套我先拿走,反正你這也是個丫頭,穿什麼不挑。”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推車裏我剛生下的女兒。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我的心跳得很慢,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木然的空洞。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裏,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放下。”
溫以辰站起身,擋在了雲嵐麵前。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
雲嵐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
“以辰,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一點東西而已,怎麼還護上食了?”
“微夏是清眠的姐姐,姐姐照顧妹妹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我讓你放下。”
溫以辰沒有退讓,死死盯著她。
“夏夏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搶救了整整三個小時。”
“你們沒有一個人過來看一眼,現在她剛醒,你過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搶她的東西?”
雲嵐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你這話說的,誰生孩子不遭點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微夏命硬,挺一挺就過去了。”
“清眠可不行,她從小沒了爸,斯年又是初為人父不懂事,我不去盯著能行嗎?”
她把東西往懷裏緊了緊。
“行了,別在這跟我大呼小叫的。斯年還等著呢。”
她繞過溫以辰,快步走出了病房。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溫以辰氣得渾身發抖,轉頭就要追出去。
我艱難地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衣角。
“以辰......別去。”
我的聲音很輕,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夏夏,憑什麼?他們憑什麼這麼對你!”
憑什麼?
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很多年。
從林清眠七歲那年被牽著手帶進我們家門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問。
十六歲那年,賀斯年去外省參加集訓。
回來的時候,他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操場,遞給我一個粉色的絲絨盒子。
那是一條帶著星星吊墜的銀項鏈。
“微夏,生日快樂。這是我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店員說是獨一無二的款式。”
他笑得露出兩顆虎牙,眼睛裏亮晶晶的。
我滿心歡喜地收下,視若珍寶。
可是第二天,我在林清眠的脖子上看到了那條項鏈。
我跑去質問賀斯年。
他撓了撓頭,眼神有些躲閃。
“微夏,清眠昨天看到那條項鏈,說上麵的星星像她爸爸。”
“她哭得那麼傷心,我就......我就送給她了。”
“我改天再給你買一條更好的,行嗎?”
他沒有再買。
因為林清眠說,她想要什麼,賀斯年都會給她。
從項鏈,到保送的名額,再到那個曾經許諾要娶我的少年。
她隻是紅一紅眼眶,全世界就都會偏向她。
我慢慢鬆開溫以辰的衣角,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
“沒關係的,以辰。就當是最後一次還他們生育之恩了。”
溫以辰反握住我的手,蹲在床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被麵上。
“夏夏,等你出了月子,我們就走。我帶你離開這裏,我們自己過日子。”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堅定選擇我的人。
“好。”我輕聲答應。
走廊上,推著藥車的護士敲了敲門。
“27床沈微夏,該交住院費了,之前的押金已經扣光了。”護士看了一眼單子,“去一樓大廳左轉。”
溫以辰抹了把臉,站起身。
“夏夏,你等我一會,我馬上就回來。”
他剛走沒多久,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賀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