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灘上的畫麵在張遠傑腦海裏轉了一整夜。他躺在客房的硬板床上,閉眼就是那個俘虜仰頭咬斷舌根的瞬間,他和汪東臨雙刀架住脖頸、用盡全力才剪斷的那截脖子。他不怕死人,在西洋他也曾參加過幾場戰鬥。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在咬斷自己的舌頭之後,用那雙翻白的眼睛盯著他,嘴裏發出嗬嗬的嘶聲,像溺水者,又像在笑。
花海參。到底是什麼?
他翻身下床,摸黑去院子裏找水喝。井水打上來,灌了兩瓢,剩下的從頭頂澆下去,讓自己平複下來。
走廊那頭有個人影,靠在廊柱上。
汪東臨也沒睡,手裏攥著那份從倭寇船上搜來的羊皮紙。月光把他方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像個被曬幹了的河床。
“這上麵寫的東西,能確認一點。”他把羊皮紙抖了抖,“那個賣藥的,離我們不遠。他得能隨時給倭寇供貨——打完一仗,藥耗光了,下一仗之前就得補上。如果隔得太遠,補給線拖不了這麼快。”
張遠傑在井沿上坐下來,接過話頭:“近海,要麼島嶼,要麼船上——應該不在陸上。如果在城裏,要反複進出城門、跟倭寇接頭,動靜太大。寧波衛的盤查不是吃素的。他們隻能在海上來往。”
汪東臨點了點頭:“我也這樣想的。”
“還有一件事。”張遠傑把水瓢擱在井沿上,“這個人的身份。他不是走私鹽鐵,不是夾帶香料——是直接給大明的敵人遞刀子,這種買賣,普通商販根本不敢碰。一旦被查出來,不光砍頭,恐怕要誅連九族。敢做這買賣的人,也許錢已經不是最重要的。”
汪東臨把羊皮紙收進懷裏,說道:“去年我在福建經辦過一個案子,抓了個通倭的罪犯,名叫陳力虎。他原本是正經海商,海禁之後家道敗落,轉而與倭寇私通。但你要說他隻是為了錢——不是。他在牢裏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汪大人,我爺爺跑船,我爹跑船,到了我這一輩,忽然就犯了王法。我不服。’”
張遠傑抬起頭:“陳力虎——可是白龍幫的人?”
汪東臨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也知道白龍幫?”
張遠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在心裏翻了一遍陳定尹的臉——那個在黑鯊灣跟他一起蹲過牢房、在南渤裏幫他擋過刀、最後在漂浮島的海灘上和海賊死在一起。陳定尹也是白龍幫的,外號閻三,在琉球到福建一帶混了大半輩子。
“我聽說過一個叫陳定尹的人,也是白龍幫的。”
“陳定尹?”汪東臨把這個名字念了兩遍,“我們確實查過這個名字,跟陳力虎同期,是白龍幫的骨幹。不過傳聞他被朝廷抓了,後來死在海外。”
張遠傑沉默了一息:“白龍幫在這一帶勢力還在嗎?”
“明麵上被打散了,但水下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汪東臨靠在廊柱上,“他們手裏握著浙江、福建到琉球大半的走私航道,哪條水道暗流少、哪片島能藏船、哪個碼頭的官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路數全在他們腦子裏。東海上的事,尤其是倭寇和海賊之間的交易,不可能繞開白龍幫。。”
“這麼一說,他們多半知道花海參是誰。”張遠傑有了方向。
兩人就這麼聊著,直到天光從東邊透出來,把院子裏的青磚地染成淡青色。晨鐘還沒響,兩人就過去找劉千戶了。
劉思隆根本就沒睡。他站在海圖前麵,身上還是昨天那件濺了血的武服,袖口的血跡已經幹成褐色。兩個千戶所的戰鬥彙總堆在桌上——損失了三十二條人命,輕重傷員六七十。參軍在一旁彙報傷亡詳情,語氣竭力保持平穩,但念到陣亡名單時還是頓了幾次。
“南千戶所那邊更慘。他們是倉促迎敵,前哨被衝破之後,倭寇直接殺進了村裏。村口十幾戶人家,被燒了個精光。幸虧黃百戶的援兵到得快,否則半個村的人都得遭殃。”參事歎了口氣,“千戶大人,如果隔三岔五來這麼一波,我們的防線遲早要崩。士兵們士氣已經跌到穀底了,昨晚巡夜有人聽見營房裏有兵在哭。”
劉思隆輕輕拍了拍參軍的肩頭:“不要慌,兄弟,區區倭寇的那些小動作,還逃不過我大明的眼睛。”
然後他轉向張遠傑和汪東臨,堅決地說:“必須打掉這個花海參。而且得快。如果讓他們把這種邪藥大規模弄到手,那就有大麻煩了 。”
“白龍幫最近有在活動嗎?”張遠傑問道。
劉思隆愣了一下,說道:“從我上任到現在,沒有和他們正麵交鋒過。聽說,他們比以前老實多了。咋了,和他們有關?”
“白龍幫在東海這一帶,的確有很深的勢力根基”汪東臨說,“這種藥物的銷售,他麼不可能不知道。”
劉思隆的眉頭擰了一瞬,然後慢慢舒開。他轉過身,又在海圖前麵站了很久。然後向參軍說道:“老胡,把你記的那些黑材料倒一倒——白龍幫在這一帶的情況。”
參軍叫胡萬鈞,在寧波衛當了二十年文書,對浙東沿海的每一股海賊、每一條走私航線、每一個被破獲又死灰複燃的窩點,都記得比自己的生日還清楚。他走到海圖前麵。
“白龍幫自洪武末年在福建起家,鼎盛時期勢力覆蓋浙江、福建到琉球全段。永樂年間被朝廷剿了幾次,幫眾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化整為零,轉入東番一帶活動。從最近幾次倭寇襲擊的位置來看——”他拿起一根細竹竿,在海圖上依次點過泥螺灣、象山灣、南千戶所,“這三個點,呈扇形展開,扇柄的位置如果有他們的據點,應該就在這裏:往東南大概四十裏海路——碎金島。”
胡萬鈞的竹竿落在地圖上一片虛線畫出的海域:“碎金島是一片碎島礁的合稱。水麵以上有七八個小島,外圍暗礁密布,大船進不去,裏麵水道縱橫。白龍幫以前把這裏當過走私中轉站,官兵每次去圍剿,人還沒到,船已經跑了。如果花海參要在近海找個地方跟倭寇接頭,碎金島是最合適的。”
“那就上島。”劉思隆把刀拍在桌麵上,“不管花海參跟白龍幫有沒有關係,碎金島都是第一個要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