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陽光還沒把城樓的青磚曬熱,幾個人已經站在了海圖前麵。海圖鋪在方桌上,四角用刀鞘和茶碗壓住,從象山灣一直畫到舟山群島,幾處離岸的礁石上標著去年倭寇登陸的紅圈,密密麻麻,像是出了疹子。
劉思隆把茶碗裏的涼茶一口灌完,茶渣啐在地上,伸手指著圖上一處海灣:“這地方叫泥螺灣,灘淺,暗礁多,大船靠不了岸,往年倭寇很少選這兒。但五月十八那股就是從這兒上來的,說明他們現在的階段,都是用小船襲擾。他們再來,八成還是這塊區域。”
他用指節敲了敲海圖邊緣的一個漁村標記:“問題是怎麼抓。隻要一上岸,我先集中弓弩打殘一個,再讓人用漁網罩一個,一刀砍斷腳筋,看他怎麼蹦躂。”
“不行。”汪東臨站在他對麵,抱著手臂,眉頭微微擰著,“那股倭寇中了藥之後,理智全無,隻會往前撲人撕咬。打殘一個,他不會停;砍斷腳筋,他爬也要爬過來咬你。你不能把對方當俘虜抓——那跟獵獸沒有兩樣,而且風險太大,萬一傷到弟兄們怎麼辦?”
周滿倉靠在窗邊,插了一嘴:“那就挖陷阱。在灘塗上刨幾個深坑,引他們往坑裏跑。掉下去爬不上來,再慢慢用套杆收拾。”
汪東臨轉頭看他:“戰陣之上,刀槍往來,這些瘋子,他們不聽號令,不會按我們的意圖行動,此事不靠譜。”
“那就正麵剛。”劉思隆把手從海圖上收回來,在胸口抱了個拳,“找機會下手抓捕。”
張遠傑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海圖前麵,目光在那幾個紅圈之間來回遊移。從昨天晚上躺下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合眼,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問題:怎麼才能在對方發作之前把他控製住?如果能把人弄到手,服藥前最好,剛發作時也行,但絕不能等到對方已經失去理智再去拚刀子。
“我們的最優目標,不是抓一個癲狂的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壓過了方桌上被風吹得嘩嘩響的海圖紙角,“而是在他們服藥之前——或者至少在他們剛剛服藥、還沒發作的窗口——就把人弄到手。那樣,我們拿到的不是瘋子和屍體,而是活口,和有可能被搜出來的藥。”
劉思隆蹙著眉搖了搖頭:“這道理我懂,可誰能在海上就把他們按住?再說,何時來何時登陸我們一概不知。”
張遠傑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一大早,我想了一個法子。但這個法子有點冒險,需要一名水性好、膽子大的人來執行。”
周滿倉聽見這話,把靠窗的身子直起來,朝方桌走近了一步:“水性我有把握,在象山捉了二十年魚,在水裏憋上半炷香沒問題。需要做什麼?”
張遠傑望著他那道舊刀疤,忽然有些過意不去。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那就讓你受點難了。”
他把手按在海圖上,開始講述。像是在講述一個造船方案。計劃分兩層:第一層是誘敵。在泥螺灣那片倭寇熟悉的水域,布置幾艘空漁船,夜裏點燈,放下竹簾遮住船艙,擺出漁船夜間作業的模樣。這樣可以吸引敵人圍攏,一旦倭寇發現“目標”並登船攻擊,就會在漁船上撲空,而他們圍攻空船的這段時間——就是動手的窗口。
第二層是伏兵。周滿倉帶七八個水性最好的士兵,趁夜色潛伏在漁船和海岸之間的水域裏。等倭寇的注意力被漁船吸引,他們從水下潛過去,用套馬的繩套套住敵人,猛力一拽拉入水中,兩人拖一個往岸上拽,岸邊的抓捕手立刻上前,第一時間斬斷俘虜的胳膊筋腱,防止其趁隙服用或抓取任何藥丸。
“套馬繩套我會做。”劉思隆聽到這裏,忽然插了進來,“當年在徽南剿山匪,我們就是用這法子套匪首的馬。換成人也一樣好使,隻要手夠快,一套就緊,越掙越往裏勒。”
汪東臨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可以試試。但有一點——萬一倭寇發現有人被拖下水,跳水來救、砍繩救人怎麼辦?”
“那就要岸上弓箭手持續壓製。”張遠傑早已考慮過了,“隻要漁船那邊的倭寇一亂,岸上立刻放箭,不讓他們有下水的機會。箭矢不用太密,但必須一波接一波,讓他們縮在船裏出不來。時間不需要很長,夠老周他們把人拖到岸上就行。”
幾個人又商議了一會兒,把漁船的位置、伏兵的水域、弓箭手的掩體一一敲定。劉思隆拍板,當場把任務分派了下去。
今日陰天,海風不大,海麵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透。劉思隆征用了五艘漁船,漁民們聽說要配合衛所抓捕倭寇,紛紛主動請纓,最後隻留了兩個熟悉水情的老舵工在岸上指揮,其餘全被劉思隆攆了回去——“船沉了本官賠,人死了本官賠不起。”
漁船被拖到離泥螺灣岸邊一百多步的水域,拋錨聚攏。另外各項事務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劉思隆在可能的上岸區,布置了五隊人馬,又從千戶所調來了一批弓箭手和刀盾手,增強計劃區域的兵力。
直到入夜了,漁船上的油燈點了起來,竹簾放了下去,幾頂破鬥笠歪歪地扣在剛做好的草人頭上,遠遠一望,像是五六條熬夜下網的漁船。周滿倉帶著十個水性最好的士兵,把繩套在腰上纏緊,趁天色還沒全黑先到摸到岸邊礁石後麵,守株待兔。
深夜。雲層越來越厚,月亮被遮得一絲光都不透。海浪比白天稍大了一些,漁船上的油燈被海風吹得搖搖晃晃,竹簾後麵透出昏黃的暖光,映在波動的水麵上,把每一條漁船的輪廓都勾成相同的剪影。
還沒到子時,瞭望哨的警鑼就響了。傳令兵一路飛跑過來:六艘,這次來了六艘,比上次多了整整一倍。
劉思隆把刀拔了出來,罵了一聲,說道:“他鳥的,這次來這麼多?難道他們已經有把握大規模用藥了?”他來不及細想,朝傳令兵吼了一聲,“全體列陣!增派兵力!”弓弩手在前排就位,盾牌兵在中排列牆,長槍兵在後排壓陣。
張遠傑站在刀牌手身後,握著克立士劍,劍刃微微散出藍光,劍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他用力攥緊,又鬆開,反複幾次。
敵人果然是被漁船吸引過來的,他們兵分兩路。兩艘船滑向漁船那邊,喊殺聲從海麵上傳過來——有人跳上了漁船的甲板,刀砍在草人身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油燈被踢翻,竹簾燒了起來,火光照亮了船上那幾個披著破布、頭戴鬥笠的假人。有人用聽不懂的語言罵著,然後更多的刀砍在假人身上,稻草從破布裏炸出來,被海風吹得漫天飛揚。
周滿倉早已潛入水中,摸到了漁船附近。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吐出葦管,從礁石後麵猛地探出上半身,把繩套甩過肩頭,朝最近那艘漁船上站著的倭寇擲過去。繩套在半空中張開,穩穩地套中了一個人的上半身。他猛地一拽,繩套收緊,那人身體後傾,還沒反應過來就從船上翻了下去,砸在水麵上濺起一片白浪。
十名士兵兩人一組,分別撲向自己的目標,繩套一個接一個飛出,卻比想象的難,好不容易才套中三人。有幾個倭寇反應過來,朝水麵上的士兵擲出長矛。長矛穿過水麵,刺中了兩個士兵,血從水底翻湧上來。
岸邊的弓箭手開始放箭。一波接一波的箭雨潑向漁船,那些倭寇被壓在船舷後麵抬不起頭,有人在船幫上架起木板擋箭,有人跳進水裏試圖遊過來砍繩救人,被箭矢釘在淺灘上。
周滿倉和剩下的士兵拖著俘虜往回遊。三個俘虜在水裏拚命掙紮,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不是瘋狂,是驚惶。他們嗆著水,被繩索勒得手腳麻木,像三條被漁叉戳中的魚,被活生生地拖過淺灘,拽上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