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光灑滿海灘,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緩慢而有節律的呼吸。火把被海風吹得明暗不定,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塊堆放倭寇屍塊的空地在潮線以上,離最近的漁村有兩三裏路,周圍沒有任何住家。
張遠傑還沒走到坑邊,那股屍臭味就迎麵撲了過來。那些屍塊已經在這片空地上堆了十來天,風吹日曬,被海鷗和野狗啃過一輪又一輪,蒼蠅滿天飛。他是造船的,不是刑部的仵作,對於腐爛的屍體沒有多少經驗。他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喉嚨裏湧上一股酸水。他壓下那股惡心,從懷裏掏出一條布巾蒙住口鼻,跟在汪、劉二人身後,踩著鬆軟的沙土往坑裏走。
火把壓低,照亮了坑底。大部分的肉塊已經被鳥啄得不成形了,露出裏麵白慘慘的骨頭。有幾塊還連著衣料殘片,看得出是東瀛的短衣,布料粗糙,染著深褐色的血跡。
汪東臨蹲下去,用匕首撥開一片衣料,露出下麵半張已經腐爛的臉。刀尖翻開傷口邊緣的皮肉,仔細看了看切口的形狀和深度。他逐個檢查了幾處斷骨的斷麵,又用刀背敲了敲幾根肋骨,聽聲音判斷密度。然後,又翻看著一堆已經分不清部位的肉塊,用匕首挑起來一塊一塊地看。他做事不緊不慢,手法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場麵。
汪東臨翻來覆去地看,然後站起來,脫掉沾了腐肉的手套,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汙。
“骨肉均無異樣,都是正常的海寇,常年在海上勞作的青壯年,體內有淤傷,也被人砍過——衛所的兵揍他們可不輕。”他說,“但死後的變化和常人沒什麼不同,沒看出什麼異樣痕跡。”
周滿倉站在坑邊,補充說,“有件事,他們流血的時候,會散出一股怪味。很香,很濃,但讓人惡心頭暈。不過時間一長也就散了。現在聞到的隻有屍臭。”
汪大人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某種藥物。我以前在詔獄裏辦過一個案子,西域來的刺客隨身帶了一種藥水,能讓人中毒後不認人,隻會攻擊身邊離他最近的活物。那時候衙役們圍攻他,他不知疼不知退,最後是放光了血才倒的。”
他停了一下,說:“和這個情況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樣——那些人中了藥之後就完全失控,連自己人都砍;可這批倭寇還會等潮水,會盯衛所,他們的行為是有目標的。這藥,比西域的更強、更穩。”
“看樣子,要能捉個活的就好了。”張遠傑的話透過麵巾,甕聲甕氣。
“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來,什麼時候來。”周滿倉說,“而且,要抓活的,太難辦了。士兵們根本不想靠近他們了。”
張遠傑沒有立刻接話。他蹲在坑邊,盯著那些腐爛的肉塊看了很久。空氣裏的屍臭熏得他眼眶發酸,但他沒有移開目光。他把這些東西全部記在了腦子裏,然後問了一些聽起來不相幹的問題。
“他們來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六月十八那晚。”
“具體什麼時辰?”
“四更天。”
“天氣怎麼樣?”
“月黑風高——那幾天沒有月亮,海上的浪也不大。”
“那他們登陸前,有沒有什麼異樣?意識清醒嗎?”
“登陸前?在船上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海寇,劃槳,停船,再把船拖上來。除了不說話以外,沒什麼特別的。上岸後打起來的時候,他們的表情就開始不對了——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靈魂被抽走了一樣。尤其是被人砍傷見血之後,忽然就瘋了。”周滿倉回憶著,自己的臉也白了幾分。
張遠傑又問:“琉球那邊是什麼情況?也是無月的夜晚嗎?”
汪東臨接過話來:“我來之前看過了那份琉球來函副本,五月初三,沒有月亮,風浪不大——天氣情況和寧波一模一樣。”
張遠傑抬頭看著夜空,望著皎潔的月亮。他在沙灘上踱了幾步,然後站定。
“我也許能感覺到一些東西了。”
“其一——這些人來襲的時間,不是隨便挑的。無月的夜晚,黎明之前,風浪不大。這說明他們需要在登陸前保持清醒。他們能駕船,能上岸,能認路,至少在被殺傷之前,沒有喪失意識和目的。”
“其二——服藥的時間,可能就在登陸前不久。甚至可能是到了岸邊才服的。藥物的發作需要時間,而一旦發作,尤其是在受傷、流血、心跳加快之後,藥物的效力會迅速釋放,進入癲狂狀態。”
“其三——敵人手頭的這種藥物,存量應該不多。從琉球和寧波這兩股來看,每次隻有十餘二十人。如果對方能大規模使用,早就發動更大的突襲了。這說明目前還處在試探階段——他們在測試藥效,測試劑量,測試不同體質的人對藥物的反應。”
汪東臨聽到這裏,皺起了眉頭:“不過從兩場戰鬥來看,敵人的藥物還不穩定。敵人也許對這種情況早有預判,也許,他們還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
張遠傑接過話來:“這是一種新出現的毒藥,需要實戰檢驗,這些人就是試驗品。”
劉思隆鬆了一口氣:“還得是你啊,遠傑老弟,你來了,事就慢慢順了。”
汪東臨思索了一下,望向張遠傑:“張先生,如果你的推測是對的——敵人在試探,那麼他們一定還會再來。下一次試探的規模也不會太大。我們要抓活的,必須趁他們還沒完全發作的時候動手。抓幾個活口,再審出製造藥物的源頭。”
“那就做個局。”張遠傑說道。然後他沉默了,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劉思隆拍了拍他肩膀:“先回去休息。你趕了這幾天路,腦子也累了。今晚好生睡一覺,明天再仔細想想怎麼對付這群畜生。”
張遠傑點了點頭,離開那些惡心的屍塊,走出沙坑。
回到衛所的客房已是深夜。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鋪在青磚地麵上,像是灑了一層薄薄的鹽。張遠傑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被單,輾轉反側。窗外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和著遠處城樓上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從東到西,又從西到東。
他想起了漢度婭。她的脖子上總是掛著一串木珠,每一顆珠子裏都藏著不同的藥粉。在南渤裏中毒後,是那些珠子裏的“鳳凰灰”鎖住了她的命。在陰苦海,要不是她的藥粉,張遠傑就被幻覺帶走了。
如果她在,也許能看出那些倭寇身上發生了什麼。可是她已經去了泉州,去完成她母親的遺願,去麵對那個壓在她肩上十幾年的使命。而他現在躺在寧波衛的客房裏,要去麵對另一種使命。他們並肩走過了龍渢,然後在終點告別——兩條曾經交彙的線,終究還是各自延伸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回到大明的那一天。浮光六號靠在泉州碼頭,漢度婭從船上下來,踏上棧橋。她要去重建她破碎的故國。
她站在棧橋邊上,他站在浮光六號的船頭。風吹散了她的長發,他們之間隔著幾步海水,卻宛如天涯。她朝他看過來,看了很久。
“遠傑——謝謝你。”
“阿婭——謝謝你。”
兩人異口同聲。沒有說再見,都是感謝。
她抬起手,朝他輕輕揮了一下,然後轉過身,麵朝泉州的方向。他站在船頭,目送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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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