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貓入戶

“什麼叫屍骨無存？！老夫的親侄兒和侄孫，連同院裏四名護衛，六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城南宋宅書房外，萬壽門金丹長老雲河真人雙目赤紅，一掌拍在院中假山上。

轟然巨響聲中，一人高的太湖石瞬間炸成滿地碎塊。

奉命前來協查的雲渺宗年輕劍修鄒眉允退後半步避開碎石，指著完好無損的門窗封條，抱拳稟道：“真人息怒。晚輩今早已帶人查驗過整座宋宅，外院護宅陣法並未被強行攻破，書房門窗更是從內部反鎖。城中潛藏的那名逃魔前幾日已被仙盟重創，斷無可能在不驚動任何動靜的情況下抹殺六人。依晚輩看，宋家父子失蹤一事恐怕另有隱情。”

“放屁！”

雲河真人須發皆張，金丹威壓震得院內宋家下人跪倒一片，“昨日是誰在街上跟肆兒起過衝突？把管事叫上來！”

宋家管事哆哆嗦嗦地爬上前，哭喊道：“回老祖宗的話！昨日少爺去棲霞巷浮生醫廬買丹方，被那醫廬的女掌櫃紀芙用邪術暗算，還被她新招的上門贅婿攔了手！少爺昨晚睡前還說，今日要請老祖宗去踏平浮生醫廬！”

雲河真人臉上殺機暴漲：“好一個浮生醫廬！定是那賤婢與城中逃魔內外勾結，害死了肆兒！來人，傳老夫號令，立刻封鎖各條街巷搜捕逃魔餘孽。等老夫先去官府地牢拿了主事印信，今晚便親自去棲霞巷，把那對狗男女碎屍萬段！”

鄒眉允聞言心頭一凜。雲河真人毫無實據便要遷怒無辜醫修，他身為雲渺宗弟子絕不能坐視不管，當即借口帶隊去城北巡查，快步離開宋宅，抄近道直奔棲霞巷。

與此同時，棲霞巷尾的青石窄道上。

紀芙正一手拎著剛買的五香鹵肉，一手牽著裴不厭往醫廬走：“前頭拐個彎就到家了，我見王記鋪子剛出了熱騰騰的桂花糕，順手又給你捎了一包。”

裴不厭低頭看著她手裏的油紙包，溫順點頭：“多謝娘子。”

兩人剛走到巷尾那棵老槐樹下，頭頂枝葉忽然嘩啦一響，一團黑乎乎的毛球帶著腥甜血氣，吧唧一聲從牆頭栽了下來，正好砸在兩人腳邊。

紀芙低頭一看，竟是前幾日在巷口見過的那隻斷了半截尾巴的黑貓。

此時黑貓後腿上深深紮著半截刻有暗金鶴紋的萬壽門追魂鏢，皮毛被鮮血浸透，正是重傷逃亡的半妖少主蕭烏。

劇痛之下的蕭烏凶性大發，剛從地上爬起來，便呲出森白獠牙，喉嚨裏滾出威脅的低吼，作勢要朝眼前人的腳踝撲咬過去。

站在紀芙身側的裴不厭腳步未停，隻垂下眼皮，淡淡瞥了地上的黑貓一眼。

蕭烏撲出一半的身子驟然僵在半空。

又是這個披著病秧子人皮的太古凶煞！

在那道冰冷漠然的視線注視下，蕭烏感覺自己的妖丹都快碎了，滿身凶戾之氣散得一幹二淨。它四條腿一軟，啪嘰一下貼在青石板上，極其絲滑地收起利爪，張嘴發出一聲軟綿綿、淒慘無比的“喵嗚”聲，拖著傷腿爬過來，拿毛茸茸的腦袋討好地蹭了蹭紀芙的裙擺。

紀芙驚訝地蹲下身：“呀，這小家夥怎麼傷成這樣？後腿上還插著萬壽門的暗器，倒怪有靈性的，知道向我求救。”

話音未落，巷口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快搜！方才那隻魔貓中了追魂鏢，肯定逃進棲霞巷了！”

蕭烏渾身一僵，碧綠的貓眼可憐巴巴地望向紀芙。

紀芙最煩萬壽門那群仗勢欺人的家夥，見這黑貓可憐，當即解下身上的素色披風，一把將黑貓裹進懷裏抱起，順手拔下它腿上的追魂鏢扔進旁邊的臭水溝裏。

三名萬壽門弟子提劍衝進巷尾，見隻有一對年輕夫妻站在槐樹下，厲聲喝問：“你們兩個，方才可見過一隻受傷的黑貓跑過去？”

紀芙麵不改色地拍了拍懷裏隆起的披風，指了指西邊胡同：“剛見一道黑影往西街跑了，躥得極快。”

萬壽門弟子不疑有他，提劍朝西街追去。

等那幾人跑遠，巷口另一頭又匆匆跑來一道月白身影，正是趕來報信的鄒眉允。

“紀掌櫃，裴公子！”鄒眉允跑到近前，喘了口氣。

紀芙見是他，笑著將手裏那包還沒拆封的熱桂花糕遞過去：“鄒少俠來得正好，昨日多謝你出手解圍，這包桂花糕請你嘗嘗。”

鄒眉允推辭不過，雙手接過油紙包，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紀掌櫃，我是特意來給你們報信的。宋肆父子昨晚在房中離奇暴斃，萬壽門的雲河真人剛剛去了宋宅，一口咬定是你們夫妻勾結逃魔害死了他侄孫，揚言今晚就要來踏平浮生醫廬！雲河乃是金丹中期修為，你們快些收拾細軟躲一躲吧！”

紀芙臉色微變：“我們昨晚一直待在醫廬裏，宋家父子死活與我們何幹？”

“雲河真人蠻橫護短，根本不講證據。”鄒眉允歎了口氣，“我還要回仙盟複命，隻能言盡於此，你們千萬保重！”

鄒眉允轉身匆匆離去。

紀芙抱緊懷裏的黑貓，牽著裴不厭快步趕回浮生醫廬，鎖死大門來到後院。

她先把黑貓放在石桌上，運轉天命駐顏續命樞抽去傷口裏的毒素，敷上金瘡藥包紮妥當。黑貓蕭烏疼得耳朵亂抖，瞥見旁邊裴不厭的身影，連大氣都不敢喘，老老實實趴在桌角裝乖。

紀芙洗淨手上的血跡，抬頭看向後院菜地。

陽光下，身穿一襲青衣的裴不厭正蹲在青菜壟間，低著頭，修長冷白的手指慢吞吞地把菜葉上的青蟲捉下來放進小竹簍裏，側臉安靜得像一幅畫。

這麼溫順乖巧、連隻菜蟲都舍不得捏死的夫君，要是被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雲河真人堵在院裏，可怎麼得了？

紀芙鼻尖微微一酸，走過去停在他身旁，放柔聲音喚道：“夫君。”

裴不厭捉蟲的動作一頓。

成親這幾日，紀芙要麼叫他“裴大郎”，要麼連名帶姓叫“裴不厭”，這還是頭一回這樣溫存地叫他“夫君”。

他仰起頭，黑沉沉的眸子亮得驚人：“娘子叫我什麼？”

紀芙看著他歡喜的模樣，心裏越發難受，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夫君，方才鄒少俠的話你也聽見了。雲河真人是金丹修士，今晚就要來醫廬尋仇。我雖然舍不得跟你分開，但你身子骨太弱，留在這兒就是白白送死。聽我的話，你現在就回城西裴家躲幾天，爹娘那麼疼你，定會護著你。等我應付完雲河真人，立刻去裴家接你。”

裴不厭拍掉指尖的泥土站起身，順勢將蹲在地上的紀芙連同她懷裏剛抱起來的黑貓一塊兒攬進懷裏。

他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清潤溫和，卻半步不退：“我不回裴家。王媒婆說過，夫妻本是一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娘子別怕，今晚那個什麼真人若是敢來醫廬撒野，我替娘子擋著便是。”

紀芙隻當他又在說貼心話哄自己，眼眶微熱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你拿什麼擋？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還有壓箱底的保命法子，斷不會叫人傷了你一根汗毛。”

裴不厭乖巧地應了聲“好”，垂下眼睫看向紀芙懷裏那隻豎著耳朵偷聽的黑貓。

冰冷的暗金豎瞳在眼底一閃而逝。

原本正昂著脖子的黑貓蕭烏渾身毛發炸開，四條腿筆直一伸，腦袋一歪，當場在紀芙懷裏直挺挺地閉眼裝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