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坐收死訊

“我沒出門。”

昏暗的拔步床內，裴不厭麵不改色地捉住紀芙探向自己胸口的手，順勢塞進溫暖的錦被裏捂著，聲音低緩溫順，“方才口渴，起身去桌邊倒了杯涼茶喝，許是夜風吹透了單衣，才顯得身上涼。”

紀芙困得眼皮都睜不開，指尖習慣性地搭在他手腕寸關尺上探了探。

掌下脈息依舊細弱遊絲，體內死氣沉寂，半點急促喘息的痕跡都沒有。

“夜裏涼，往後要喝水叫醒我便是，仔細又凍著。”

紀芙打消了疑慮，迷迷糊糊地往他懷裏拱了拱，尋了個舒服姿勢，不消片刻便重新沉入夢鄉。

裴不厭低頭看著蜷在自己胸前的女子，黑沉沉的眸子在暗夜裏映出一點柔和微光，抬手攬住她的腰背，閉目養神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紀芙醒來時，身邊被窩已經空了。

她穿好素青醫袍走出臥房，看了一眼桌上還沒解開的金銀包袱，心裏盤算著今日先去街麵上打聽一下仙盟執法隊何時撤走，再決定要不要押著裴不厭去隔壁青州避風頭。

剛跨出後院堂屋門檻，一陣嘩啦啦的水聲便傳進耳朵。

紀芙抬頭望去，隻見朝陽下的青石井台邊，昨晚才提著白紙燈籠吞了宋家六口人的青年，此刻正乖乖巧巧地蹲在小木凳上。他挽著青色雲錦衣袖，修長冷白的十指浸在木盆裏，正用皂角一下一下認真地搓洗著昨晚換下來的床單。

紀芙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快步走過去伸手去奪他手裏的木槌：“井水這麼冰，怎麼又蹲在這兒洗上了？趕緊起來，我來洗。”

裴不厭側身避開她的手，仰起那張清雋絕美的臉望著她，一本正經地開口：“王媒婆說過，上門夫君在家要勤快幹活，不能讓娘子累著。再說了，這床單今晚咱們同房還會弄臟，留著我每日洗便好。”

紀芙被他這句直白坦蕩的“今晚還會弄臟”臊得耳根發熱，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頭：“大清早的胡說八道什麼！快把床單晾起來，前堂今日暫且不開門，我帶你去迎仙酒樓吃早飯。”

裴不厭乖巧應聲，起身利落地擰幹床單掛上竹竿。紀芙看他額角沁出一層細汗，順手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這才牽著他鎖好醫廬大門，走上熱鬧的朱雀大街。

紀芙點了兩籠蟹黃湯包、一碟桂花糖藕和兩碗雞絲粥，剛拿起筷子，旁邊幾桌散修與茶客的議論聲便熱鬧地傳了過來。

“你們聽說了嗎？昨晚城南宋家出大邪祟了！”

“何止是出邪祟！今早宋家的管事去書房送早茶，推開門一看，宋老爺和那個欺男霸女的宋四少爺，連同守在院裏的四名煉氣圓滿護衛，足足六口大活人，一夜之間全在反鎖的書房裏人間蒸發了！”

“嘶，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半滴血、半根骨頭渣子都沒找著！仙盟執法隊天亮就去查過了，說屋裏隻殘留了一縷極淡的陰寒魔氣，定是前幾日潛入城中的重傷逃魔幹的！”

“哈哈，要我說，那逃魔倒是替咱們雲渡城幹了件大好事！宋肆那畜生仗著叔祖是萬壽門的雲河真人，平日裏搶了多少民女和靈石？這回連人帶魂被魔修吞了，純屬活該報應！”

雅座旁，紀芙夾著湯包的手頓在半空。

宋肆和宋老爺，昨晚被人連人帶魂吞得幹幹淨淨了？

原本懸在心口的大石頭轟然落地，紀芙愣了兩息，唇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了起來。

對麵的裴不厭正慢條斯理地替她剝著一隻茶葉蛋，把雪白光滑的蛋白放進她小碗裏，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輕聲問：“娘子怎麼忽然這麼高興？”

紀芙壓低聲音，湊過去眉開眼笑地道：“你沒聽見旁邊桌說的嗎？昨日在咱們醫廬門口鬧事的宋肆父子，昨晚被城裏的逃魔給吞了！不知是哪路魔修動的手，可宋家父子平日裏作惡多端，如今惡人自有惡報，咱們再也不用收拾包袱搬家，更不用寫什麼假和離書了！”

裴不厭垂眸擦了擦指尖，唇角跟著她彎起一抹一模一樣的淺笑，溫聲附和：“娘子說得對，惡人自有惡報。往後我還能天天在後院給娘子洗床單。”

紀芙心情大好，夾起一隻蟹黃湯包塞進他碗裏：“吃飽了咱們去前街買兩斤上好的五香鹵肉，捎去城西裴家給爹娘和二弟嘗嘗，也叫二老知道咱們在棲霞巷平平安安的。”

此時此刻，雲渡城西城門口。

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的裴父、裴母和裴二郎，正一人背著一個塞滿金銀細軟的大包袱，做賊似的貓著腰往城門洞外頭擠。

“快走快走！趁著現在剛開城門，大郎和兒媳婦還在棲霞巷睡覺，咱們一口氣跑到三百裏外的青州去！”裴父擦著額頭的冷汗，拚命推著前頭的裴二郎。

裴母更是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老天爺保佑，千萬別再讓我們瞧見大郎那尊活閻王了，再跪下去老身這把骨頭都要碎了！”

一家三口剛邁出城門門檻半步，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城外的自由空氣，官道前方忽然塵土飛揚。

“滾開！萬壽門辦事，閑雜人等統統退回城內！”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十幾名身穿暗金鶴紋道袍的萬壽門弟子騎著烈馬狂奔而來，馬鞭橫掃，當場把背著大包袱的裴家三口抽得人仰馬翻，連人帶包袱滾回了城門洞裏！

裴二郎摔得鼻青臉腫，剛想罵人，天穹之上驟然降下一股令人窒息的金丹威壓。

隻見一道赤色遁光轟然落在城門中央，滿臉猙獰殺氣的萬壽門金丹長老雲河真人負手而立，雙目赤紅地掃視全城，聲音震得城牆磚石簌簌掉落：“封鎖四門，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敢害死老夫的親侄兒，老夫今日便把這雲渡城掘地三尺，也要將凶手抽魂煉魄！”

趴在地上的裴家三口嚇得魂飛魄散，看著轟然關閉的萬斤城門，一家人抱著包袱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