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明姝腦子裏轟的一聲,跟炸開了一串響雷似的。
她甚至沒來得及過腦子,完全是出於受驚後的本能,揚起另一隻手,啪的一聲就結結實實地扇了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安靜的偏院正屋裏炸響。
謝臨淵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幾縷墨發垂落下來,遮住了他半邊眉眼。扣在趙明姝手腕上的力道也隨之鬆開了。
屋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明姝舉著還在發麻的右手,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老天爺啊!她幹了什麼?!
她居然一巴掌扇在了未來開國皇帝的臉上!
可謝臨淵就在跟前,她要是這會兒露了怯、跟一個男寵賠禮道歉,那才真叫露了大破綻。
趙明姝先一步拔高了嗓門,色厲內荏地訓斥道:“放肆!沒規矩的東西!”
謝臨淵緩緩轉回臉來,用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子,口腔裏彌漫開一點淡淡的血腥味。
他冷白的左臉上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那雙漆黑的鳳眸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釘在趙明姝臉上。
趙明姝被他看得雙腿發軟,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
謝臨淵看著她明明眼尾都嚇紅了,卻還要強撐著凶巴巴瞪他的模樣,眼底翻湧的暴戾忽然頓住,竟生出一股荒謬的笑意。他慢條斯理地垂下眼簾,遮住眸底的情緒,啞聲道:“罪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本宮......本宮懶得跟你計較!”
她往後退了退,眼神胡亂地往窗外瞟,“本宮就讓管家撥幾個手腳麻利的下人過來伺候,再給你找個太醫瞧瞧後背的傷!你自個兒老實待著!”
丟下這幾句場麵話,趙明姝連裙擺都顧不上提,轉身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偏院。
屋門大敞著,傍晚的涼風吹進來。
謝臨淵站在木榻邊,拿起榻上的白玉瓷瓶,指尖挖出一抹清涼的玉肌膏,麵不改色地反手按在後背滲血的裂口上,隨後才慢條斯理地將褪到腰間的衣裳重新攏好係上。
他抬眼望著院門外那道落荒而逃的緋色身影,又用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子,冷漠的眼底難得掠過一絲興味。
趙明姝一路狂奔回主殿,心口咚咚狂跳,總覺得那五根手指頭還在隱隱發燙。
她一頭紮進拔步床裏,把錦被拉過頭頂蒙得嚴嚴實實,閉上眼,腦子裏全是謝臨淵轉過臉來時那雙陰沉滴水的鳳眸。
晚上她連做夢都在夢見謝臨淵登基稱帝後,第一道聖旨就是讓人提著九尺大刀來砍她的右手,嚇得她翻來覆去折騰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結果第二天一早,她剛被晚翠伺候著梳洗完,還沒來得及傳早膳,外頭管家就神色慌張地跑進來通報,說是承恩侯府的小公爺顧衍登門了,後頭還跟著鴻臚寺的官員。
趙明姝手裏的象牙梳啪嗒一下掉在了妝台上。
顧衍?那個在書裏把趙明姝當槍使、踩著謝臨淵上位的偽君子?
她定了定神,換上一身頗具威儀的赤金宮裝,扶著晚翠的手去了前廳。
前廳裏,一身寶藍色錦袍的顧衍早就熟門熟路地坐在了右側的首座上,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撇著浮沫。
見趙明姝進來,他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行禮,臉上掛著一副自以為溫和體貼的笑意。
“殿下今日氣色倒是極好。”
顧衍指了指站在下首的鴻臚寺少卿,語氣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裏發號施令,“前日那北燕質子在長街上衝撞了殿下,殿下把他抓進府裏出氣,如今也關了些時日,這口惡氣該消了。臣今日特意帶了鴻臚寺的人過來,正好替殿下把那個禍害領走,免得那種卑賤之人一直留在府裏,臟了殿下的地方。”
趙明姝在主位上坐下,心頭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書裏頭,原本的昭陽公主在院子裏抽了謝臨淵一頓鞭子後,沒過多久,正是顧衍帶著鴻臚寺的人登門,打著替公主分憂的旗號把奄奄一息的謝臨淵提走了。
導致後續謝臨淵關進鴻臚寺的水牢裏被用盡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這才是她被他第一批搞死的原因吧?
趙明姝咬牙端起手邊的青花茶盞,拿碗蓋輕輕刮了刮茶沫子,不悅開口:“那倒不必勞煩小公爺費心了。”
“本宮留著他還有大用處,誰也別想從公主府裏把人帶走。”
顧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昭陽公主會當眾駁他的麵子。
在他眼裏,這位昭陽公主雖然脾氣驕縱,卻一直暗中傾慕他。往常明明很聽他話的。今兒個這是鬧哪門子的脾氣?
顧衍收斂了幾分笑意,隻當她是在拿喬作態,耐著性子放軟了聲音哄道:“殿下,臣知道您覺得打一頓還不解氣。隻是那謝臨淵到底是北燕送來的質子,名冊還在鴻臚寺掛著呢。”
“您在府裏私自扣押質子,終歸不妥。聽臣一句勸,把人交出來,臣保證讓鴻臚寺好好‘招待’他,絕不比在公主府裏輕省。”
趙明姝嗤笑一聲,把茶盞重重地往小幾上一磕:“本宮自己的府邸,留個人還要看鴻臚寺的臉色?小公爺未免管得太寬了些!”
顧衍被她這軟硬不吃的態度頂得心頭火起,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溫潤公子的假麵,臉色沉了下來:“殿下!臣一片好意,您何必如此意氣用事?那謝臨淵乃是戴罪之身,按大盛律例,斷無長留公主府的道理!”
趙明姝冷冷地看著他:“本宮若是非要留呢?”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玉珠碰撞聲響起,廳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隻見謝臨淵緩步從珠簾後走了出來。
他今日換下了那身破舊的北燕素袍,穿了一件趙明姝昨日隨手讓人送過去的墨色暗紋錦袍。
玉冠束發,寬肩窄腰,通身的氣派竟把滿屋子的錦衣貴人全都壓了下去,哪裏有半點快要被打死的淒慘模樣?
顧衍看著煥然一新的謝臨淵,瞳孔驟然一縮。
謝臨淵卻連看都沒看顧衍一眼。他徑直走到趙明姝的座前,極其自然地將姿態放得極低,微微俯下身。
他抬起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越過趙明姝,冷冷淡淡地掃向堂下的顧衍和鴻臚寺官員,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前廳:
“小公爺怕是來晚了一步。我如今既已是殿下房裏的人,這輩子是死是活,要打要殺,也該由殿下親自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