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懸崖之下
陸錚墜海的消息,是晚上十一點零七分跳進宿舍群的。
林夏把手機拍在桌上,屏幕亮著,群裏已經刷出幾十條。
“濱海環線,護欄斷了一段,車直接衝下去了。”林夏念得很快,念完又念一遍,“車隊的人說,他最後一條語音還在喊要超車。”
蘇晚正盤腿坐在床上,電腦屏幕上的排位結算頁還亮著。她剛打完一局,勝場加到四十七。
她盯著那行數字,鼠標停在半空,半天沒有落下。
“你說話啊。”林夏推了她一下。
“他怎麼會掉下去。”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她把結算頁關掉,拿起手機,屏幕亮得刺眼。
宿舍裏安靜了一會兒。林夏把手機按在胸口,沒有再念。
群裏又彈出一條消息:搜救隊已經出動,海岸線封鎖,車隊在岸邊守了一夜。
車隊的一個人發了一段錄音,壓得很低,隻聽見風聲和一個男人喊著衝。蘇晚沒有點開,隻盯著那條語音的時長,十七秒。
協會教練隨後在群裏提醒全體成員:搜救期間,不議論逝者,不轉發未經核實的消息。
當晚,協會訓練室裏隻剩三個新生。其中一個男生對著電腦練走位,嘴裏念著:“陸哥那套繞線,我練了半年。”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別說了,人還沒找到。”
男生把鼠標放下,沒有再說話。蘇晚從門口經過,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林夏低頭刷新聞,越刷越慢。“我不是盼他出事。”她小聲說,“可他還在罵你醜,這事還沒完。”
蘇晚沒有接話。她把手機放在被子上,過了很久才說:“先找人。”
林夏愣了一下,沒再說什麼,隻把台燈擰暗了一格。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他以前每天最早到訓練室,你知道嗎。”
“知道。”蘇晚說。
蘇晚點開《英雄令》官方社區。置頂的破曉帖子還在第一,回複已經過了一千條。
她從頭往下翻。有人罵她裝病,有人刷屏,說陸錚這次是真玩脫了,罵人也要有分寸。
翻到一半,一條新回複跳出來:陸錚是不是出事了,有人說在濱海懸崖。
底下有人接:人還沒找到,別這麼說。
蘇晚看著那幾條回複,把手指從屏幕上收回來。
她想起陸錚在賽道上喊衝的那一聲,壓著嗓子,咬得很重。那聲音一直留在耳邊,怎麼也散不掉。
第二天上午,協會食堂的電視上在播新聞。
救援船在浪裏來回繞,鏡頭拉遠,一截殘破的護欄掛在礁石上。主持人說,車輛殘骸已在當天下午打撈出水,車內沒有人。
蘇晚端著餐盤,站在電視下麵看了很久。
殘骸的車頭凹進去一大塊,駕駛位的車門整個變形。她沒有移開視線,直到餐盤裏的湯涼透。
阿姨從窗口探出頭:“吃不下就打包,別站著。”
蘇晚點點頭,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勺子放回碗裏,一口沒動。
食堂裏有人議論陸錚的車,說那輛車改裝過,刹車片是車隊自己換的。有人說,那就是車隊的責任。也有人說,陸錚要是不超車,根本不會掉下去。蘇晚聽著,沒有插話。
第一天搜尋無果。第二天,車隊派出了三條船,岸邊的漁民也自發來幫忙。車隊負責人站在礁石邊接受采訪,說話時一直攥著救生圈的繩子:“隻要還有一口氣,我們就不停。”協會群裏每隔幾個小時就有一條更新,全是找不到人的消息。
有人在群裏點名蘇晚,問她要不要發一段聲明。蘇晚沒有回。
她一條條看下去,手指越來越涼。
下午,周嶼的電話打到了林夏手機上。周嶼是陸錚在瀾海青訓隊的隊友,說話帶著哭腔,問陸錚有沒有聯係過蘇晚。林夏開了免提,蘇晚站在旁邊聽。
“他出發前給你發過消息嗎。”周嶼問。
“發了。”蘇晚說,“分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周嶼說:“他出發前一直在罵人,說有人騙他。”
蘇晚沒有說話。周嶼又說了句抱歉,就掛了。
林夏把手機放回桌上,抬頭看蘇晚,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聲。
過了一會兒,林夏才問:“要不要去車隊問問?”
“不去。”蘇晚說,“他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第三天一早,林夏把早飯放在她桌上,兩個奶黃包,一杯豆漿。蘇晚沒有動,豆漿慢慢涼了下去。
第三天傍晚,專業搜救機構在官方公告上發出一份說明。
說明寫著海況複雜,水深超過三十米,經過連續三天搜尋,未發現被困人員蹤跡。結合現場殘骸、水文數據與生還條件,機構出具了無法生還的評估報告。
報告最後一行寫著:生還可能性極低。
林夏把這行字讀出來,聲音發幹。
“就這樣?”她問,“沒人了?”
“就這樣。”蘇晚說。
她關掉手機,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燈沒有開。林夏在上鋪翻來覆去,過了很久才睡著。
蘇晚又打開那條置頂帖。
帖子還在,陸錚罵她醜的那幾行字,一個字都沒變。隻是底下有人在他的名字後麵加了一句:願他安息。
蘇晚看著那一行,沒有回複。
她去看了協會的通知欄。新生選拔賽照常進行,檢錄處增加醫療聯絡員值守。下麵附著一張值守名單,最後一個名字,是厲北辰。
名字旁邊沒有照片。
蘇晚把手機揣進兜裏,走出協會大樓。宿舍樓下的路燈亮著,幾個新生抱著籃球從她身邊跑過,有人笑著喊了一句陸哥。
蘇晚停下來,看了那人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