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家裏很安靜。
浴室的燈亮著。
我推開門,水從浴缸裏漫出來,淌了一地。
我妹躺在裏麵,手腕上的口子已經不再流血了。
我跪下去,把她抱起來,用毛巾擦幹,給她換上她最喜歡的那條裙子。
那是她考上美院那天,我給她買的。
她隻穿了一次,說舍不得,要留到開學再穿。
現在穿上了。
我把她放到沙發上,給她梳了梳頭。
她的頭發還是軟的,跟小時候一樣。
我想起她小時候,每次我下班回家,她都趴在門口等我。
一看見我,就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喊“哥哥”。
後來她長大了,不撲了,但每次我回家,她都會從房間裏探出頭,喊一聲“哥”。
再後來,她考上美院,高興得跳起來,說:“哥,我以後要當畫家,給你畫好多好多畫。”
她說:“哥,你太辛苦了,等我畢業了,我養你。”
她說:“哥,你別總為了別人活,你也為自己活一次。”
現在她躺在這兒,不說話了。
我拿起手機,給顧清瑤發了一條信息。
“我媽死了,我妹也死了。”
她沒回。
過了很久,手機響了。
是周妍打來的。
她說:“陸哥,清瑤在開會,你有事等她回來再說。”
我說:“你告訴她,不用回了。”
然後我抱著妹妹,出了門,上了公司天台。
風很大。
我往下看,樓下的人像螞蟻一樣小。
我想起七年前,顧清瑤剛創業那會兒,辦公室租在城中村,夏天沒空調,她熱得趴在桌上。
我拿文件給她扇風,她抬頭看我,說:“陸沉,等公司做起來,我第一個要謝的就是你。”
我說不用謝,你記得我就行。
她說:“我忘不了你,這輩子都忘不了。”
現在她大概真的忘了。
我抱著妹妹,往前邁了一步。
意識徹底潰散之前,我看著灰蒙蒙的天。
太可笑了。
七年傾心相伴,換來家破人亡。
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來了,掀開廣告布,從我兜裏翻出手機和身份證。
他們打了幾個電話。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顧清瑤。
“請問是顧清瑤女士嗎?”
“顧氏大樓樓下發現兩具遺體,其中一位男性身上有您的聯係方式,麻煩您來一趟,確認一下身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遺體?”顧清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
“是一位姓陸的先生,懷裏還抱著一個女孩。”
顧清瑤笑了:“他抱著他妹跳樓了?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丈夫在家呢。”
警察沒說話。
顧清瑤的笑聲停了。
“你們在哪個樓下?”
“顧氏大樓,正門。”
電話掛了。
我飄在半空,看著顧清瑤的車從別墅一路開到公司樓下。
她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跑過來。
人群已經圍了一圈。
警察拉開警戒線。
顧清瑤擠進去。
地上兩塊鼓起的廣告布。
她蹲下去,掀開第一塊。
是我。
臉已經摔變形了,眼睛還睜著。
她伸手探我的鼻息。
沒有。
她又去摸我的頸動脈。
也沒有。
她愣在那兒,手停在我脖子上。
然後她伸手,把第二塊布掀開。
小滿的臉露出來。
她穿了一條裙子,幹幹淨淨的。
顧清瑤盯著那張臉,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氏大樓。
又低頭看了一眼我。
她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氣音:
“陸沉。”
沒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