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陽光異常明媚。
我坐在次臥那張光禿禿的木板床上,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
房間裏唯一的那個紙箱,裝滿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
我翻出最底下的一本相冊。
那是我從小到大和他們的合照。
五歲時,楚晚凝背著我在沙灘上瘋跑,我們在海邊笑得像兩個傻子。
十歲時,楚庭遠給我戴上帥氣的墨鏡,宋南音在一旁拿著DV錄像。
十五歲時,我拿了全市奧數一等獎,全家帶我去吃了最貴的法餐。
每一張照片裏,我都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裏的小少爺。
我拿起一把剪刀,沿著照片的邊緣,將自己的身影一點點剪下來。
照片上的四口之家,變成了三口人。
又或者,很快就會補上一個新的身影。
“你在幹什麼?”
門突然被推開,楚晚凝站在門口,眉頭緊鎖地看著我手裏的剪刀。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減齡的白T恤,看起來像是要陪硯知好好瘋玩一天。
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將剪下來的碎紙片扔進垃圾桶。
“收拾點沒用的東西。”
楚晚凝走進來,看清了我正在做的事。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楚言澤,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今天大家高高興興出去玩,你非要在家裏剪照片觸黴頭嗎?”
她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相冊,看著那些殘缺不全的合影,氣極反笑。
“行,你想斷絕關係是吧?”
“有本事你別用家裏的錢治病!”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憤怒的眼睛。
“我不治了。”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楚晚凝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治了。”我看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反正也治不好了。
楚晚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又化作了更深的嘲諷。
“你以為說這種氣話就能威脅到我們?”
“醫生都說了你配型成功就能做手術,你在這裝什麼絕症晚期?”
“快點滾出來,別讓硯知等急了!”
她把相冊扔在床上,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看著那本被摔散架的相冊,默默地撿起來,重新放回紙箱的最深處。
走到客廳,楚硯知已經打扮得像個清爽帥氣的小少爺。
楚庭遠正拿著一把嶄新的潮牌帽子,幫他調整著發型。
看到我出來,楚庭遠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光禿禿的頭,又看了看楚硯知利落的短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自然。
“言澤,你隨便找個帽子戴上吧。”
“外麵風大,別吹感冒了。”
他指了指玄關的衣帽架。
那裏掛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舊鴨舌帽。
那是宋南音以前釣魚時戴過的。
我走過去,拿起那頂散發著淡淡魚腥味的帽子,扣在了頭上。
楚硯知整理好發型,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哥哥,你今天穿這件舊衣服去嗎?”
他指了指我身上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黃的白T恤。
“這件衣服有點小了,要不我借你一件新衣服吧。”
他說著,轉身就要去翻他那些嶄新的購物袋。
楚庭遠趕緊拉住他,笑著說:
“不用了,你哥哥喜歡穿舊衣服,舒服。”
“而且去遊樂場玩,穿太好弄臟了可惜。”
我看著楚庭遠那張慈愛的臉,心裏隻覺得無比荒謬。
以前帶我去遊樂場,他總是把我打扮得最帥氣,說不能被別的孩子比下去。
現在,他卻覺得我穿好衣服是“可惜”。
宋南音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幾張門票。
“車已經打好了,我們走吧。”
她晃了晃手裏的票。
“剛才黃牛說,VIP套票隻剩三張了,我就拿了一張普通票。”
她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
“言澤,你是哥哥,普通票你拿著吧。”
“反正你身體也不好,那些刺激的項目你也玩不了,就在下麵看著我們玩就行。”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那張普通門票,沒有伸手去接。
“哥哥是不是生氣了?”楚硯知故作局促地拉了拉宋南音的袖子。
“媽媽,要不我拿普通票吧,我沒關係的。”
楚晚凝立刻走過來,把那張普通票強行塞進我手裏。
“硯知,你別理他。”
“他就是個白眼狼,給他什麼都覺得委屈。”
我握緊了那張薄薄的紙片,邊緣在手心勒出一道紅痕。
喉嚨裏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腥甜。
我猛地捂住嘴,轉身衝進洗手間。
“咳咳......”
我趴在洗手池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噴在潔白的陶瓷上,觸目驚心。
我打開水龍頭,看著水流將那些血跡衝刷幹淨,然後捧起冷水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裏那個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的人,我扯了扯嘴角。
“楚言澤,你磨蹭什麼呢!”
楚晚凝在外麵重重地拍打著洗手間的門,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大家都在等你,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掃興?”
我擦幹嘴角的殘水,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吧。”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