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九點,我跟喬主管進屋。
門沒鎖。一個快遞員正往外拖袋子,幾乎撞上我。
“洗好的放外頭,沒洗的靠右,別混了。”
舅媽在屋裏喊。
她看見我,手裏裝床單的袋子頓了一下,隨即抖開。
“回來也不說一聲,早飯沒給你留。”
客廳隔出了四個床位,簾子掛在鑽進天花板的鐵架上。
主臥住著舅舅舅媽,次臥是表弟,另一間房被拆掉門板,塞進兩台洗衣機和兩台電烘幹機。
濕床單擦著我肩膀晃過去。
原本通向陽台的過道,被布草袋堵得隻剩一條縫。
我指著正在轟鳴的機器。
“誰讓你們裝的?”
舅舅許建平從陽台探出頭。
“你這房閑著,我們替你添點人氣。機器又不要你買。”
喬主管拍下外露線頭,叫隨行電工檢查。
電工蹲在牆邊,用手背試了試插座外殼,立刻站起來。
“這一組得停,發燙了。”
舅媽擋住他。
“裏麵好幾百塊的貨,烘壞了你賠?”
我把她身後的布草車拉開,給電工讓出位置。
“先停這組,其他生活用電保留。”
機器一停,屋裏陡然安靜。
舅媽拍著洗衣機蓋。
“你知道今天多少客戶等著嗎?”
“正好。叫他們來。”
許承浩從次臥出來,睡衣外麵披著一件校服外套。
“哥,你別一來就指揮。我交了房租,這個月還沒到期。”
“我租給你讀書。”
“我沒耽誤上課!”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掀開簾子,皺著眉走過來。
“你們誰管房子?我昨晚夜班,能不能讓人睡覺?”
我請他看手機裏的不動產證信息,告訴他我的姓名。
他立刻去拿手機。
“我叫韓東,錢交給小許了。半年五千四,押金九百。”
四個床位,同樣的價。
一共二萬五千二百。
許承浩伸手想按下他的手機。
“我們自家說話,你摻和什麼。”
韓東把手挪開。
“我付的錢不算自家的。”
我讓他保留轉賬記錄,沒有答應替誰退款。
舅媽的臉沉下來。
“陸崢,房子租出去了,就是承浩在管。我們洗兩件衣服,你管那麼寬?”
她順手把裝著單據的塑料盒推進櫃子。
我看到了盒子側麵貼的紙。
交貨時間從早上六點排到淩晨一點,每一格都寫著不同的民宿名字。
這不是洗兩件衣服。
陽台的小推車上,還壓著一摞印好的價目單。
床單、被套、浴巾分開計價,最下麵一行寫著量大再議。
我抽出一張,舅媽猛地來搶。
“別弄亂,這是客戶的。”
我鬆開手,她反倒愣了一下。
喬主管已經拍到了紙上的聯係電話,號碼正是許承浩的。
許承浩跟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伸腳擋住櫃門。
“大學生創業有政策支持,老師都鼓勵。”
“拿我的房子創業,掙的錢是誰的?”
他沒回答。
門口有人探頭。
“許老板,銳安那四袋呢?”
舅媽馬上換了語氣,說臨時檢修,下午送。
那人看了眼停轉的機器,掏出手機。
“曹總今天本來要來談半年總包,預付款還打不打?”
許承浩搶著說打,又看向我。
“這是長期客戶。你先別鬧,真把人嚇跑,損失你擔得起?”
我接過對方遞來的送貨單。
供應方一欄寫著“承浩洗護”,交貨地址正是這裏。
我請他給曹總打電話,告訴對方房屋權利人正在現場。
“預付款先別付。合同、舊賬、收款信息,一起帶過來核一下。”
許承浩第一次沒有接話。
他轉身進了臥室,門縫裏很快傳出壓低的聲音。
“爸,讓我姑父過來。就說陸崢不想讓我念大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