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店在舊客運站旁,招牌上寫著「有枝」。
我到的時候,餘穗正蹲在門口,把一桶水往推車上挪。
她沒抬頭,先用鞋尖擋住了輪子。
“麻煩讓一下,當心濕褲腳。”
我抓住另一邊桶沿。水提起來時,她才看清我的臉。
“來應聘的?”
我點頭。
“先說好,今天試工也算錢。”
她指了指角落裏的紙箱。
“玻璃瓶別和剪刀混著裝,容易碎。午飯吃餃子,你有忌口嗎?”
我答得太慢,她又問了一遍。
“沒有。”
第一百世,她也是這樣問我的。
那天我陪母親挑完禮服,被丟在商場門口。
母親要陪聞予寧去看新開的展覽,車上放了他的畫架,沒有我的位置。
我走了很遠,雨落下來時,正好經過這家花店。
餘穗搬給我一把椅子,沒有問我的衣服為什麼那麼臟。
我把錢包打開,想買一點東西。
她按住我的手。
“坐一會兒不用消費。”
那碗熱餃子,我最終一口也沒吃上。
姐姐打來電話,說聞予寧過敏了,非要我回去說明買過什麼。
我怕晚了被誤會,匆匆跑進雨裏。
三天後,我死在了那座橋下。
臨死前記起來的,卻是碗沿上那雙還沒拆開的筷子。
“你會修這個嗎?”
餘穗抱來一隻木架,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蹲下看連接處,問她有沒有工具。
“有,抽屜裏。不過修不好就算了,別劃傷手。”
爺爺以前修鐘、補椅子、換壞了的門鎖。
我放學回來,就坐在他旁邊遞螺絲。
有些手藝,即使隔了很多輩子,也還記得。
餘穗包完兩束花,木架已經重新站穩。
她扶著架子搖了兩下,眼睛亮了。
“省了一筆。我給你另算維修費。”
我說不用,她卻翻出本子,認真添了一行。
“幹多少活就拿多少錢,不然下回壞了,我都不好意思叫你。”
我看著她低頭記賬,忽然不知道手該放在哪兒。
我替聞家做事,從沒有人問過值多少錢。
他們隻會問,為什麼別人能做得更多。
中午吃飯時,餘穗把自己的碗端去門邊曬太陽。
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把餃子吃得很慢。
“客運站搬了,這片鋪子都得騰。我找了個新地方,在榆川花卉交易站。”
她掰著手指給我算租金。
“房子不大,不過進貨不用來回跑,能省不少。”
“就是剛開始沒什麼熟客,得重新攢。”
“你一個人過去?”
“對。怕賠錢,但總得試一試。”
她把一小碟醋往我這邊推。
“你呢,短期過渡,還是想一直做?”
“如果你願意用,我想跟著搬過去。”
她停了筷子,仔細看我。
“工資我給不了很高。搬完店,可能隻能請半天的工。”
“我還會修東西,可以另外接活。”
“住處呢?”
“自己找。”
她想了一會兒,伸出手。
“那先合作一個月。我不能保證你留下,你也隨時可以換工作。”
我握住那隻帶著幾道小劃痕的手。
掌心很暖。
她沒說要給我一個家,也沒說會永遠對我好。
她把我當成一個能自己做決定的人。
下午我給她結了白花的訂金。
餘穗看著卡片上的話,沒有立刻收錢。
“這是給誰的?”
“給一個終於想離開家的人。”
“你確定離開是你想要的?”
“確定。”
她撕掉帶著玩笑花邊的卡紙,換了一張素白的。
“那就別寫恭喜了。你是難過,沒必要替他們高興。”
我拿起筆,重新寫了一行。
此後不必給聞照留位置。
傍晚,手機收到姐姐發來的一段錄音。
爺爺在裏麵叫我的乳名,讓我蹲下,別擋著台燈。
我手裏的膠帶掉在了地上。
她緊接著發來消息。
“周末回來,把家宴坐完。錄音機連箱子一起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