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遊是阿爹定的規矩。
每年十月全家去城外山林踏青。
阿爹說,一家人清淨一天,不沾生意場上的事。
我坐在溪邊石頭上,看姐姐摘野花。
哥哥在遠處跟阿爹下棋。
仆從們在林子裏鋪毯子,擺點心。
誰也沒注意林子裏安靜得不對勁。
我抬起頭,看見林間人影晃動,黑壓壓一片。
阿爹的死對頭檀峰從樹後走出來。
“宋老板,好興致啊。”
阿爹站起身,臉色變了。
“檀峰,你這是什麼意思?”
檀峰一揮手,壯漢們圍上來,把所有人逼到一起。
刀架在阿爹脖子上,檀峰湊近他耳邊。
“錢莊銀票,商鋪地契,全部交出來。”
阿爹沒動,檀峰刀鋒壓了壓,一道血痕滲出來。
“不交,我現在就割下去。”
哥哥衝上去,被兩個壯漢按住,他死命掙紮。
“檀峰,你敢動我阿爹,我宋清河跟你拚命!”
檀峰笑了,轉頭看向我。
他上下打量,眼神直接,毫不掩飾。
“這丫頭長得不錯,留下給我當妾。”
哥哥猛地掙開一隻手,撲過來擋在我麵前。
“動我妹妹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姐姐拔下簪子,聲音尖利。
“你敢碰昭昭一下,我跟你同歸於盡!”
我被推到身後。
檀峰笑得更大聲。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山林深處,一個大鐵籠,裏麵關著十幾頭野狼。
為首那頭狼,耳朵上有一道舊疤。
我親手劃的疤。
我低下頭,把帕子攥得更緊。
姐姐擋在我身前,肩膀在抖。
哥哥手臂被壯漢擰著,骨頭咯咯響。
阿爹脖子上的血往下滴,滴在春衫上,紅得刺眼。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手指在袖子裏,慢慢鬆開帕子。
檀峰走到我麵前,刀尖挑起我的下巴。
“小丫頭,怕不怕?”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哼了一聲,收回刀。
“宋家小女兒是個啞巴?更好,省得吵。”
哥哥在地上吼。
“檀峰,你衝我來!”
檀峰一腳踢在他肩上。
“閉嘴,等會兒有你哭的。”
姐姐撲過去護哥哥,被壯漢推開,摔在地上。
我手指蜷了蜷,又鬆開。
狼王在籠子裏站起來,爪子扒著欄杆,眼睛盯著我。
檀峰忙著指揮手下搬東西。
“把宋家所有值錢的都搜出來,地契,銀票,印章,一個別漏。”
壯漢們衝進毯子,翻箱倒櫃。
點心踩爛了,茶壺碎了,棋子散了一地。
阿爹被刀架著,眼睛看著我,嘴唇在動。
他在說,昭昭別怕。
我衝他微微點頭。
姐姐被推倒在地上,手腕磕破了皮,她還在喊。
“別碰我妹妹!”
哥哥被按著,臉貼著泥,眼睛通紅。
我站在樹後,手裏攥著帕子,帕子上繡著白蓮。
白蓮幹淨,我的手卻不幹淨。
我殺過頭狼,咬過狼耳,打斷過獵戶的肋骨。
檀峰回頭看我,咧嘴笑。
“宋昭,你哥你姐拿命護你,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沒說話。
他指指鐵籠。
“等會兒讓你看看,狼是怎麼吃人的。”
狼王在籠子裏轉了一圈,尾巴掃過鐵欄。
它耳朵上的疤,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我認得它。
它也認得我。
我閉上眼睛,聞著山林裏的土腥味。
三年了,我以為再也不用聞這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