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爸媽眼裏,我是一個滿嘴謊言、無可救藥的爛人。
我曾為了讓他們回家,謊稱自己發高燒;
為了不讓弟弟搶走玩具,謊稱玩具裏有蟲子。
所以,當我們在東南亞雨林徒步,
我被劇毒銀環蛇咬中腳踝,撲通一聲栽倒在泥沼裏時。
爸爸連頭都沒回,厭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林默,你又在演什麼戲?”
“為了破壞弟弟的畢業旅行,你真是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
媽媽牽著弟弟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抽搐的身體,滿眼失望:
“你弟弟從來不撒謊,你為什麼就不能學學他?”
“你再不起來,我們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
弟弟紅著眼眶勸道:
“哥哥,別惹爸媽生氣了,你快起來吧。”
毒素迅速麻痹了我的神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悶響。
我看著臉上的怒意,突然不想再解釋了。
這一生,我說過無數次救命,他們都說是假的。
那好,這次我不求救了。
我是個騙子,騙子怎麼會死呢?你們千萬、千萬不要回頭。
......
“走快點,別管他,我看他能裝到什麼時候。”
林鶴川冷硬的聲音順著潮濕的風飄過來。
那是爸爸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銀環蛇的毒素比我想象中發作得更快。
最開始隻是腳踝處一陣微弱的刺痛,像被樹枝刮了一下。
緊接著,半條腿失去了知覺。
毒液順著血液一路向上,迅速麻痹了我的呼吸機能。
我躺在泥沼裏,胸腔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一點空氣都吸不進去。
眼皮變得無比沉重,視線裏的那一家三口逐漸變成模糊的色塊。
我想扯開嘴角笑一下,麵部肌肉卻早已不受控製。
真好,這次終於不是演戲了。
劇烈的窒息感在幾分鐘後詭異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我發現自己站了起來。
低頭看去,地上還躺著一個麵色鐵青、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少年。
那就是我。
我的右腳踝高高腫起,兩個青黑色的牙印周圍已經開始潰爛。
指甲深深嵌進泥土裏,這是瀕死前最後掙紮的痕跡。
我端詳了那具屍體幾秒,平靜地移開視線。
死相有點難看,但無所謂了。
前方幾十米開外,林鶴川正用登山杖撥開攔路的闊葉。
江語嵐牽著林晏清,小心翼翼地踩著相對幹燥的樹根往前走。
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抬腳跟了上去。
鞋底踩在爛泥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媽媽,哥哥好像真的沒跟上來。”
林晏清停下腳步,回頭往身後濃密的雨林深處張望了一眼。
江語嵐拽了拽他的手,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別理他,越理他越來勁。”
“他就是摸準了我們會在意,才三番五次用這種拙劣的手段。”
林鶴川在前麵頭也不回地接了話,
“晏清,你以後千萬別學你哥,滿嘴謊話,骨子裏都壞透了。”
我飄在他們身邊,聽著這些爛熟於心的評價,心裏居然生不出一絲波瀾。
原來人在死後,是真的不會難過的。
我隻是隱約想起,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喜歡“撒謊”的。
十二歲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晏清因為天氣轉涼,哮喘發作,被他們連夜送去了醫院。
我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裏,到了半夜,突然開始發高燒。
那種冷入骨髓的感覺,我至今都記得。
我裹著兩床被子,冷得渾身發抖,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摸到床頭的電話,我撥通了江語嵐的號碼。
“媽媽,我好冷,頭好痛。”
電話那頭很吵,有儀器的滴答聲,還有醫護人員走動的腳步聲。
江語嵐的聲音隔著聽筒,顯得無比冰冷。
“林默,你弟弟現在在吸氧,你懂點事行不行?”
“為了爭寵,連發燒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我費力地想要解釋。
“媽媽,我真的沒有騙你,我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五......”
“夠了!”
江語嵐厲聲打斷了我,
“你要是真病了,就自己去找退燒藥吃。別在這裏給我添亂!”
電話被猛地掛斷,聽筒裏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那天晚上,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我扶著牆,一步一挪地走到客廳,翻箱倒櫃找出一盒布洛芬。
連水都沒燒,直接就著冷水咽了下去。
然後縮回床上,出了一整夜的冷汗。
第二天清晨,體溫終於降了下來。
林鶴川和江語嵐帶著病情穩定的晏清回到家。
推開我房門的那一刻,江語嵐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我的額頭。
溫度正常,沒有發燒。
她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林鶴川。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他就是裝的。”
“不想寫周末作業就算了,還非要咒自己生病。”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鄙夷,突然覺得解釋毫無意義。
那是我第一次被釘上“撒謊精”的恥辱柱。
從那以後,無論我說什麼,他們第一反應永遠是懷疑。
“林默又在騙人了。”
這句話成了他們對我最常用的評語。
一陣悶雷聲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雨林裏的天氣說變就變,頭頂的樹冠已經被烏雲遮蔽。
林鶴川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表。
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小子還沒跟上來?”
江語嵐從包裏拿出雨衣,先給晏清披上,語氣冷漠到了極點。
“不用管他,前麵有個補給站,他知道路線的。”
林鶴川冷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去。
“他不跟上來,今晚的酒店就別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