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局的審訊室裏,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坐在鐵桌前,看著對麵做筆錄的程警官。
“楚醫生,我們已經調取了急診科的監控。”
程警官翻開手裏的案卷。
“但很遺憾,搶救室內部的監控在半小時前因為線路老化停擺了。”
我猛地抬起頭。
“停擺?”
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沈騏送進來搶救到宣告死亡,剛好就在這半小時內。
程警官點點頭,目光審視著我。
“護士陸修遠的口供說,死者當時因為哮喘急性發作送醫。”
“你作為主治醫生,下達了靜脈推注腎上腺素的醫囑。”
“陸修遠在配藥時提出質疑,認為患者心率過快,不適合大劑量推注。”
“但你堅持要求執行,並且在搶救過程中操作失誤,導致患者死亡。”
我冷靜地反駁。
“哮喘急性嚴重發作,腎上腺素是標準搶救流程。”
“我下達的劑量絕對在安全範圍內。”
“而且沈騏死亡時的體征,根本不是腎上腺素過量,而是嚴重的藥物過敏性休克。”
程警官放下筆。
“但我們提取了你交出來的那個空藥瓶,裏麵殘留的液體經過初步化驗,確實是高濃度的腎上腺素。”
我指尖一顫。
怎麼可能。
如果是高濃度腎上腺素,沈騏脖子上的紅斑根本無法解釋。
有人把藥瓶換了。
而且換得天衣無縫。
“有人掉包了醫療垃圾桶裏的證據。”
我篤定地開口。
程警官看著我,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楚醫生,這是你妻子沈副院長剛才提交給警方的材料。”
我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市精神衛生中心的診斷書。
患者:楚昭。
診斷結果:重度焦慮症伴隨偏執型精神分裂傾向。
就診時間是一年前。
我死死盯著那張紙,腦子裏嗡地一聲炸開。
我從沒有去過什麼精神衛生中心。
“沈副院長說,你最近一年一直飽受精神疾病困擾,長期服用抗抑鬱和鎮定類藥物。”
程警官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同情。
“她認為你在高壓環境下產生了嚴重的幻覺和被害妄想。”
“所以才會固執地認為有人在藥劑上做手腳,甚至不惜報警把事情鬧大。”
我渾身發冷。
記憶的碎片像鋒利的玻璃渣子一樣在腦海裏拚湊。
一年前,我因為連續值夜班導致嚴重失眠。
沈淑慎極其溫柔地給我倒熱牛奶。
她把幾粒白色的藥片放在我掌心。
“阿昭,這是我托國外朋友帶的高級進口維生素,安神助眠的。”
她撫摸著我的臉頰,眼神深情得能溺死人。
“你看你累得黑眼圈都出來了,我心疼。”
從那以後,她每天準時看著我吃藥。
而我確實睡得越來越沉,白天卻越來越精神恍惚,記憶力開始衰退。
有時候甚至會忘記剛下達的醫囑。
每一次我犯錯,沈淑慎都會溫和地替我收拾殘局。
甚至在科室裏替我向主任道歉,說我身體不好,請大家多包涵。
不知不覺中,整個急診科都知道楚醫生身體虛弱,精神狀態極不穩定。
她從一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程警官,我沒有精神病,那份診斷書是偽造的。”
“如果我不報警,這件事就會被沈淑慎定性為普通的醫療事故。”
“我會背上庸醫的罵名被吊銷執照。”
我直視程警官的眼睛。
“那個藥瓶是陸修遠給我的,但在他給我之前,他有充足的時間進行替換。”
“去查沈騏真正的血檢報告。”
程警官合上案卷。
“血檢報告需要時間,由於目前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是一起謀殺,且家屬同意不解剖屍體。”
我猛地站起來。
“不解剖?”
“沈騏死得不明不白,他們居然不解剖?”
程警官歎了口氣。
“沈副院長剛才代表家屬簽字,拒絕屍檢,說要讓死者保留最後的體麵。”
好一個最後的體麵。
她是怕一解剖,沈騏真正的死因就再也瞞不住了。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沈淑慎站在門口,依然是那副端莊知性的優雅模樣。
她手裏拿著一件我的薄風衣。
“警察同誌,保釋手續已經辦好了,我可以帶我丈夫回家了嗎?”
她走到我身邊,極其自然地將風衣披在我肩上。
“阿昭,折騰了一晚上,你一定累壞了。”
她仰頭看著我,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走吧,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