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將我奶奶失明前繡的最後一幅刺繡丟進壁爐,隻為了給白月光取暖。
我顧不上燃燒的火焰,整隻手臂伸進火裏將刺繡拽出。
帶出來的火星子落在洛星舟的白色高定襯衫上,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妻子一把將少年護在身後,扇了我一巴掌:
"一塊布燒了就燒了,星舟這件襯衫,可是他最喜歡的。"
奶奶得知消息後來找我,在路上遇到了車禍。
當晚,賀聽瀾把我關進地下室,桌上攤著那幅殘破的刺繡。
"你不是寶貝這副刺繡嗎?三天之內,複原這幅繡圖。"
"繡完,我就讓醫院繼續搶救。"
"繡不完,那老太太就當提前辦後事了。"
地下室隻有一盞微弱的白熾燈,光線昏得看不清針眼。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燒傷的皮膚皺縮,食指和中指已經彎不回來。
穿針的時候,絲線從肉縫裏帶出血絲,分不清哪根是紅線,哪根是血染的。
第三天,最後一隻鳳尾落針。
昏暗的燈影裏,我恍惚看見奶奶坐在對麵。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我滿是膿血的指尖上。
......
頭頂那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被人突然拉亮。
刺眼的光線紮進我幹澀的瞳孔,激起一陣生理性的酸痛。
我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依舊死死盯著膝蓋上那塊殘破的絲綢。
燒傷的右手劇烈地顫抖著,每撚起一根細如牛毛的蠶絲線,皮肉撕裂的痛楚就順著神經直逼大腦。
賀聽瀾的高跟鞋聲停在地下室陰冷的台階上。
我咬著牙,將一根銀針刺入布料。
針尾抵著中指上一個化膿的水泡,用力一頂。
噗嗤一聲,黃白色的膿水混著血絲溢了出來,瞬間染紅了針孔上的蠶絲。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賀聽瀾,你說過,三天之內複原這幅刺繡,你就讓醫生繼續救我奶奶。”
“現在是第一天,我正在繡。”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洛星舟從賀聽瀾背後探出半個身子,裝作無辜地拉著她的衣角。
“哥哥,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從隨身的口袋裏拿出一顆薄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
“聽瀾姐姐隻是心疼我那件衣服,你道個歉,這件事就翻篇了呀。”
“你把自己的手弄成這樣,血都蹭到繡布上了,多臟啊。”
他含著糖,吐出的氣息清涼,說出的話卻像刀子一樣刮著我的耳膜。
我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他。
“滾出去。”
洛星舟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猛地往賀聽瀾身後縮了縮。
眼眶瞬間就紅了。
賀聽瀾下意識地將他護在身前,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溫鶴晏,你吃錯藥了是不是?”
“星舟好心好意來看你,還特意讓我帶了燙傷膏,你就這種態度?”
她走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目光落在我不堪入目的右手上時,稍微停頓了一瞬。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麼。”
“你不就是想拖延時間,故意把傷口弄得更嚴重,好讓奶奶看了心疼來怪我嗎?”
我聽著她荒謬的邏輯,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奶奶車禍重傷,現在躺在ICU裏生死未卜。
而掌控著私人醫院生殺大權的賀聽瀾,卻認為我是在玩爭寵的把戲。
“賀聽瀾,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我停下手裏的針,用力攥緊拳頭。
哪怕這個動作讓我的手背裂開了幾道深深的血口。
“是不是隻要我三天內繡完,你就立刻讓醫生做手術?”
賀聽瀾冷哼了一聲,從口袋裏摸出煙盒。
“我賀聽瀾說話算話。”
“不過我看你這副殘廢的樣子,別說三天,三個月你也繡不出一根鳥毛。”
她隨手將那管昂貴的燙傷膏扔在我的腳邊。
藥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
“把藥塗上,別最後手廢了,又賴在星舟頭上。”
洛星舟拉了拉她的衣角,聲音帶著幾分做作的委屈。
“聽瀾姐姐,這裏的味道好難聞,有股死皮燒焦的臭味。”
“我們走吧,我胃病又要犯了。”
賀聽瀾立刻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好,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法餐。”
臨走前,她回過頭,用一種極其施恩的眼神看著我。
“溫鶴晏,我的耐心有限。”
“別等老太太在醫院裏咽了氣,你再跪下來求我。”
鐵門在我眼前重重關上。
地下室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才勉強咽下喉嚨裏的嗚咽。
昏暗的光圈裏,繡布上那隻被燒毀了一半的鳳尾,刺痛了我的眼睛。
十二歲那年,我發著高燒。
奶奶就坐在床邊,也是這樣一針一線地趕著工。
“晏晏不怕,等奶奶把這幅百鳥朝鳳繡完,就能換錢給你買藥了。”
那時奶奶的眼睛已經很不好了,穿針都要我幫忙。
可她繡出來的鳥,每一隻都像是活的。
如今,那幅承載著我們相依為命歲月的刺繡,卻被賀聽瀾毫不留情地丟進了火裏。
我低下頭,用牙齒咬住線頭,生生扯斷。
沒關係,我能修好。
奶奶,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