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苒是在天寒地凍的時節嫁到北地的。
她本是官家千金,無奈父兄得罪了權臣,被朝廷革職,在家等候發落。
按著大齊律例,出嫁後的女兒不會受娘家的牽連,但未出閣的女兒卻會因父兄的罪責或被流放,或被充入掖庭,甚至是淪落進教坊司。
自從薑家落難後,原先關係親近的人家俱是避之不及,就連那些隔三差五就要上門為薑苒說親的媒人也都不見了蹤影。
無奈之下,薑父尋了北地的故交為她定了門親事,十分倉促的將她嫁了過來。
說是嫁,其實“逃難”更為妥當。
看著眼前這一間簡陋的“新房”,薑苒從未想過自己的新婚夜會是這個樣子。
她一向被父兄嬌養著,她的婚禮,怎麼著也該是十裏紅妝,風風光光的。
可如今屋子裏冷冷清清的,唯有窗戶上貼著幾張喜字,看起來又寒酸,又可憐。
薑苒越想越傷心,也越想越委屈,她想家,也想父親和哥哥,忍不住趴在床上哭了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外麵漸漸安靜了下來,應當是來賀喜的客人都離開了。
薑苒嫁的夫君是個戍邊的百夫長,一個低級武官,這要是在以前,像這樣的武夫她連正眼都不會看上一眼的,可現在,她卻成了一個百夫長的娘子。
她聽到了腳步聲,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沈千山進來時,就著燭光,就見一個身穿大紅色繡襖的新娘坐在那兒,正淚眼朦朧的看著自己。
她的膚白勝雪,雙眼如波,一張小臉嬌嫩的能掐出水來。
沈千山愣在了那兒。
薑苒的眼睛哭的通紅,卻還是頤指氣使的,“你在那愣著做什麼呀,還不快給我打盆熱水來,我要勻麵。”
是理所當然的語氣。
薑苒就覺得眼前的這人挺沒有眼力見的,她都哭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拿塊熱帕子來給她擦擦,換做以前,都是最伶俐的丫頭才能留在她身邊伺候的。
沈千山回過神來,倒也不曾多想,便按著薑苒的吩咐打來了熱水。
薑苒抽噎著,細細洗去了臉上的脂粉,一張小臉更是透亮白皙,嫩汪汪的。
見一旁的男子仍是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薑苒不滿了的問了句,“你老是看我做什麼啊?”
沈千山隻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裏,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夢,他還真娶了個仙女似的媳婦。
“看你好看。”沈千山實話實說。
薑苒瞪了他一眼,她這一路上折騰了許久,隻覺得骨架都要散了。
“我累了,我要睡覺。”薑苒說著又是向著地上一指,“你睡地上。”
“啥?”沈千山不解。
這還是頭一回聽說,新郎官在新婚夜要睡地上的。
“我說,要你睡地上。”
薑苒真以為他是沒聽清楚,她昂頭看著眼前的男人,又是清清脆脆的說了一聲。
直到現在,薑苒才仔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沈千山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長得也不難看,個頭高高的,肩寬腿長,眉目英挺。
她之前就聽說過北地男兒的鼻梁挺直的居多,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子英武之氣,不似江南書生那般的文秀。
此時看來也這沈千山也的確如此,可長得不難看又怎麼著?還是個小小的武官。
看著沈千山走近,薑苒有些害怕的向著床裏麵縮了縮身,“你幹什麼啊?”
“我幹什麼?我抱被子!”沈千山有些無奈,他從床上抱了一床被,在一旁打了個地鋪。
他想,他這媳婦初來乍到,又剛及笄沒多久,年紀這樣小,他便讓讓她。
雖然她已經是自己媳婦了,但自己也不能仗著人高馬大的就去欺負她。
薑苒起先還有些不大放心,可見沈千山還算老實,遂是放心的進入了夢鄉。
這一覺薑苒睡得很沉,也很香。
等到醒來,天色已是大亮。
婚後的第一餐飯自然是沈千山做的。
薑苒拿起湯勺在缽子裏攪了攪,隻覺得那湯濃稠的很,不知道是什麼。
除了那一盆湯外,桌上還有一盆羊肉,還沒吃,就聞到一股子膻味。
沈千山拿起一塊餅,撕了塊羊肉吃的正香,可見一旁的薑苒一臉嫌棄的樣子,什麼也不曾吃。
沈千山想了想,將一把蒜瓣遞給了她,“配著吃,肉不膻。”
薑苒一驚,跟接了燙手山芋似的,“我不吃蒜,你也不許吃!”
沈千山不解,“你不吃也罷了,我怎麼也不能吃?”
都說江南的女子溫柔如水,怎麼他這個如此的蠻橫霸道?
“吃了嘴巴臭死了,你要熏死我呀?”
薑苒最討厭吃蒜的人,還記得以前在家的時候,一個嬤嬤來給她梳頭發前就是吃了蒜,差點沒把她熏死,惹得她飯都吃不下。
看著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他這邊不答應,她那邊就要哭出來似的,沈千山沒了脾氣,他放下蒜,“成,不吃就不吃。”
薑苒這才鬆了口氣,望著那一桌吃食挑三揀四的,最終也隻是勉強吃了小半張餅。
到了晚上,沈千山進來時,就見薑苒已經縮進了被窩,隻露出一張白皙的小臉。
他緩步走近了些,看了看自己那“地鋪”,和床上的小人商量著,“這大冷天的,地上多冷?要不......”
聽出他話音中的意思,薑苒的眼底露出一抹驚恐。
看著她這眼神,沈千山趕忙開口,“我不碰你,成不?”
“不成!”薑苒想都未想吐出了兩個字。
“好好好,不成就不成,”沈千山也沒有勉強,隻歎了口氣躺下。
薑苒見狀方才安心了些,她蜷縮在被窩裏,時辰還早,她根本睡不著覺。
她又開始想家了。
似睡非睡間,沈千山聽見了她的嗚咽聲,她的聲音很輕,像小貓兒似的抓著人心。
“怎麼了?”他瞬間沒了睡意。
“我想家,”薑苒抽噎著,“這裏風吹的嚇人,床硬的嚇人,東西難吃的嚇人,還有你,長得也嚇人。”
“啥?”沈千山從地鋪上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