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我派人持了我的名帖,送往永安侯府。
名帖上隻有寥寥數語:欲論血脈親情,三日後,於太廟前,當著列祖列宗,滴血驗親。
消息傳出,整個京城的權貴圈都沸騰了。一個是被聖上禦封的女醫正,一個是開國功勳之後,這出“尋親記”的戲碼,可比戲文裏唱的好看多了。
沈安和接到名帖,氣得將書房砸了個稀巴爛。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他咆哮著,“滴血驗親?她這是要將我們侯府的臉麵踩在腳下!”
劉氏也慌了神:“侯爺,這......這可如何是好?那血要是驗出來......”
“驗出來又如何!”沈安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她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這是不爭的事實!她想借此羞辱我們,我們便將計就計,在太廟之上,逼她認祖歸宗!隻要她成了沈家女,那些禦賜的東西,還不是由我這個父親說了算?”
他立刻修書一封,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到處散播消息:女醫正沈清辭為博名聲,不認生父,永安侯念女成狂,不計前嫌,願在太廟完成女兒心願。
一時間,輿論嘩然。不少不明所以的朝臣和百姓,都覺得我這個“野路子”出身的醫女,未免太過心高氣傲,有失孝道。
此事甚至驚動了太後。她老人家召我入宮,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孩子,哀家知道你有本事,但女兒家的名聲比什麼都重要。永安侯畢竟是你的生父,若是鬧得太僵,於你日後......”
“太後娘娘。”我輕輕按住她的手,感受著她平穩的脈象,微笑道,“您近來是否覺得體倦乏力,夜夢繁多?”
太後一愣:“你怎麼知道?”
“娘娘安心,隻是些許夙疾,臣女為您調配一劑‘安神飲’即可。”我避開了之前的話題,“至於臣女的家事,三日後自有分曉。臣女隻想求太後娘娘一件事。”
“你說。”
“請太後娘娘,移駕太廟,做個見證。”
太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明白了什麼,緩緩點頭:“好。”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太廟之外,莊嚴肅穆。禦林軍林立,百官環伺。皇帝坐在龍輦之上,太後則乘著鳳輦,場麵之大,前所未有。
沈安和一家早早便到了,站在百官之前,一家三口都穿著最隆重的禮服,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與期盼,仿佛他們才是受盡委屈的那一方。
時辰到,我從容入場。我沒有穿禦賜的醫正官服,而是身著素衣,長發僅用一根木簪挽起,與這滿場的珠光寶氣格格不入,卻也分外醒目。
“沈醫正,你好大的排場!”一位與侯府交好的禦史率先發難,“讓你父母在此久候,這便是你的孝道?”
我駐足,冷冷地看向他:“本官乃陛下親封,論品級,尚不及諸位大人。今日驚動聖駕與文武百官,非我所願。隻是侯爺與夫人堅稱是我生身父母,我若不答應,便是‘不孝’。我若答應,又怕辱了這皇家聖地。故而,特求陛下與太後娘娘主持公道。大人說我無禮,那請問,冒認官親,脅迫皇封之臣,又該當何罪?”
那禦史被噎得說不出話。
沈安和立刻上前,朝龍輦上的皇帝躬身一拜,老淚縱橫:“陛下!小女自幼失散,流落民間,性子難免孤拐。今日之事,皆是為父的不是,未能早日尋回她,讓她受了委屈。臣,有罪!”
他這副“慈父”模樣,立刻引來不少人的同情。
皇帝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隻淡淡地說:“既如此,便開始吧。”
一碗清水被端了上來。
沈安和毫不猶豫地刺破手指,滴入一滴鮮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我身上。
我卻沒有動。我看著那碗水,像是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
“怎麼,姐姐,你不敢了?”沈耀祖忍不住譏諷。他以為勝券在握。
“敢,我當然敢。”我從袖中掏出一把薄如蟬翼的銀刀,卻不是割向自己的手指,而是徑直走向劉氏。
“夫人,得罪了。”我話音未落,已抓起她的手,輕輕一劃,一滴血珠落入碗中。
“你幹什麼!”劉氏驚叫,眾人也是一臉不解。
“驗親,自然要雙方滴血。”我淡淡道。隨即,我將自己的血也滴了進去。
三滴血在清水中,互不交融,界限分明。
“這......這怎麼可能!”沈安和臉色劇變,失聲喊道。
那碗裏的兩滴血,赫然是我與劉氏的。它們如同仇敵,絕不融合。而沈安和的血,或許是因為時間久了,也與那兩滴血遠遠隔開。
“這不可能!她明明是我的女兒!”劉氏尖叫起來,忘記了這是在禦前,“你在血裏動了手腳!”
“大膽!”趙凜一聲怒喝,嚇得劉氏癱軟在地。
我沒有理會她,而是麵向皇帝,朗聲道:“陛下,臣女本不願將家醜外揚。但今日,為證清白,臣女隻能道出一樁陳年秘辛。此秘辛,關乎國法,亦關乎人倫。”
我從袖中取出那本泛黃的脈案,以及藥不然幫我搜集到的沈家與不知名的術士交易“引子”的血書鐵證。
“永安侯沈安和,及夫人劉氏,並非臣女的親生父母。臣女的生母,是十二年前被他們汙蔑為妖女,活活燒死的太醫院醫女之首——葉安寧!”
嗡!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頭暈目眩。
“葉安寧”這個名字,是太醫院一個禁忌。傳說她天縱奇才,卻心術不正,以活人煉藥,最終被處以火刑。
“沈安和,他覬覦我母的醫術,哄騙她入府,卻暗中以我母之血為引,行邪術‘換命蠱’,為其病弱之子沈耀祖逆天改命!事成之後,為滅口,將一切罪責推給我母親,將她屈打成招,燒死在菜市口!”
我手持血書,一字一句,聲若泣血。
“臣女,便是那個僥幸未死,被我母親拚死送出,卻又被他們追回,二次加害,棄於亂葬崗的‘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