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在家書裏說,這個月工錢能多賺二十文時。
我正在棺材鋪給女兒訂棺木。
他又托人問我,要不要江南的胭脂水粉。
我笑著搖頭,拆開藥鋪夥計送來的鶴頂紅。
家書末尾,他哄我:
“嬌嬌,明日我便帶上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回去陪你和安兒。”
我將家書疊好,又把女兒瘦小冰冷的身體抱進棺材,仰頭飲盡鶴頂紅。
裴硯之還不知道。
女兒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而我咳血半年,也已無藥可醫。
毒發時,後山別院忽然傳來宴飲聲。
“靖王殿下您真會玩,裝了六年窮書生,王妃便陪您吃了六年苦!”
“可小郡主的續命丹三日前便送進了王府,太醫也說王妃的病尚能醫治,何苦非要拖到賭約結束?”
我渾身一僵。
下一刻,竟聽見夫君裴硯之的聲音:
“晚寧想看她到了絕境會不會棄我,本王便陪她賭這一回。”
“明日賭局一到,本王便接她們回府治病。”
沈晚寧輕哼一聲:
“還剩最後一夜。誰知道她會不會丟下孩子,另嫁富商?”
裴硯之低笑:
“不會。”
“嬌嬌陪我受苦六年,無疑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席間哄笑不斷。
我靠著安兒的棺木緩緩滑落。
我的窮書生夫君,竟是權傾朝野的靖王。
他猜過我嫌貧愛富,猜過我另嫁旁人。
唯獨沒猜到。
我和女兒,會在他結束賭局前,先一步離開人世。
......
“安兒,下輩子別當娘的女兒了。”
我抱著女兒坐在後山挖好的墳坑旁。
“去投個富貴人家。有人給你買新衣,給你請名醫,再冷的天也不用挨凍。”
安兒虛弱地搖了搖頭。
“可安兒覺得很幸福。”
“我死了,娘就不用再把錢都拿去買藥了。”
“娘可以買桂花糕,也可以買一碗熱湯。”
她彎起眼睛,衝我笑了笑:
“下輩子,我還要和娘做一家人。”
“到時候換安兒保護娘,再也不讓娘吃苦。”
下一刻,她的手從我掌心滑落。
“安兒?”
我叫了她一聲。
她靠在我懷裏,再也沒有回答。
我把她抱進小棺材,替她擦淨唇邊的血。
隨後打開袖子裏的鶴頂紅,仰頭一飲而盡。
剛吐出一大口鮮血,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殿下,小郡主的續命丹已經煉成了。”
我猛地僵住,循聲抬頭。
不過百步之外,密林後竟藏著一座燈火通明的宅邸。
匾額上寫著四個燙金大字:
靖王別院。
我在山下住了六年,竟從不知道,後山還藏著這樣一座宅邸。
裴硯之每隔幾日便說來後山替人做工。
他說替貴人抄書,也做些搬運木料的粗活。
我心疼他辛苦,寧可餓著,也要把家裏最後一碗粥留給他。
可這裏根本沒有書坊,也沒有木場。
我扶著棺木站起,循著笑聲走到別院側門。
“靖王殿下,山下那間茅屋今日一直沒升煙,要不要派人瞧瞧?”
這聲音讓我猛地停下。
院中,一名管事正躬身請示。
他麵前的男人身著玄色蟒袍,腰懸白玉,眉眼清貴。
那張臉,我看了整整六年。
是我的夫君,裴硯之。
他猛地望向山下,厲聲催促管事:
“嬌嬌和安兒不會出事了吧?快派人去看看!她們若有半點閃失,本王也絕不獨活!”
“硯之。”
沈晚寧從宴廳出來,按住他的手臂:
“隻剩最後一夜,你現在派人過去,賭約便不作數了。”
裴硯之望向山下,眉頭微皺。
管事低聲道:“小郡主病得厲害,屬下怕......”
“續命丹已經備好,死不了。”
沈晚寧打斷他:
“她若連最後一夜都熬不過,隻能怪她命薄。”
裴硯之臉色一沉:“不許胡說!”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一隻食盒,打開看了一眼。
“桂花糕再做一籠,嬌嬌喜歡吃熱的。”
“明日賭約一到,本王親自接她們回府。”
沈晚寧笑問:“你就不怕她在這最後一晚帶孩子改嫁了?”
裴硯之望著山下那間破茅屋,語氣篤定。
“嬌嬌答應過會等我。”
我扶著牆,一步步退回安兒身邊。
原來救命的藥離她隻有半裏。
原來我求遍醫館也求不到的生路,就握在她親爹手裏。
劇痛很快傳遍五臟六腑。
魂魄離體時,我看見裴硯之站在高樓上,對著山下輕聲開口。
“嬌嬌,再等我一夜。”
可他不知道,我和安兒,誰也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