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時過後,雨停了。
屋簷上的水珠一滴滴落進石缸,院中隻剩針線穿過布料的輕響。
薑母坐在燈下,替我縫補那雙磨破的鞋。
薑父胸口還有傷,卻守在門邊不肯去睡。
我把熬好的藥放到他手邊,又替他掖緊肩頭的衣裳。
從前溫家出事,所有人都會來找我。
父親要方子,母親要名聲,族中長輩要我替犯錯的人收場。
這一次,我什麼都不想管了。
三更的梆子剛敲完,院外忽然傳來砸門聲。
一下比一下重。
“薑團兒,開門!”
是我自己的聲音。
薑母下意識看向我。
我按住她的肩,示意她不必理會。
門外的人沉默片刻,語氣軟了幾分。
“我知道你還沒睡。”
“隻要你把太後的解毒方給我,我可以撤掉禁令,讓你繼續在城南行醫。”
屋內沒有人回應。
她又急聲道:“我還可以給你一百兩銀子。”
“你這種出身,幾輩子也賺不到這麼多。”
我端起茶盞,慢慢拂去浮沫。
薑父氣得要開門罵人,被我輕輕拉住。
外麵忽然響起拔刀聲。
薑團兒惱羞成怒。
“溫時宜,你別給臉不要臉!”
“太後若死了,我先讓薑家藥鋪陪葬。”
“你不是最在乎這對窮鬼嗎?”
刀刃砍上門閂,木屑從縫隙裏迸進來。
可隻砍了兩下,聲音便停了。
隨她出宮的溫家護衛沒有再動。
皇帝要斬的是溫家滿門。
如今誰也不願再替她賣命。
院外靜了很久。
隨後響起衣料摩擦地麵的聲音。
薑團兒跪下了。
她隔著門,一字一頓地開口。
“溫姑娘,方才是我說錯了話。”
“求你開門。”
我仍舊沒有動。
門外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她開始磕頭。
第一下還輕。
到了第五下,門檻下滲進一線血水。
薑母看得不忍,低聲問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放下茶盞。
“娘,你和爹先回房。”
等他們關上屋門,我才拔開門閂。
冷風撲進來。
薑團兒跪在濕透的石階下,額頭破了一大片。
那張曾屬於我的臉沾著血,發髻散亂,白玉簪也歪在耳邊。
她看見我,立刻捧起太醫院令牌。
“給你。”
“你最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我沒有接。
她又從懷裏拿出婚書和定親玉佩,雙手舉到我麵前。
“婚約也給你。”
“隻要太後醒來,我會告訴陸世子,是我搶了你的東西。”
她說得這樣輕巧。
仿佛醫名、前程和婚約,本就是她賞給我的。
我轉身要關門。
薑團兒終於慌了。
她撲過來抱住我的腿,醫袍下擺拖進泥水裏。
“別關門!”
“我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溫家的嫡女、太醫院的席位,還有陸景珩,我全還給你!”
我垂眼看著她。
“你拿什麼還?”
她愣住了。
“你搶走的是我的身體。”
“令牌和婚書,本來就不是你的。”
她的嘴唇抖得厲害。
遠處忽然傳來更鼓。
距離天亮,隻剩兩個時辰。
薑團兒徹底崩潰了。
她脫下醫袍,連同令牌、婚書一起放在我腳邊。
隨後,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院中。
“是我偷的。”
“是我不要臉,是我貪心。”
“我不該搶你的身體,更不該攔你入宮。”
她頂著我的臉,一下下把額頭磕在石階上。
“求你救救我!”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伸來的手。
“我隻是一個粗笨藥女。”
“溫神醫都救不了的人,我怎麼救?”
薑團兒猛地抬起頭。
血順著眉骨滑下來,她終於說出了藏了七日的秘密。
“我騙了你!”
“換魂術不是不能逆轉。”
“第七日天亮以前,隻要你肯與我重畫換魂陣,我們就能換回來!”
她膝行到我腳邊,死死抓住我的裙角。
“還剩兩個時辰。”
“求你把身體換回來,替我進宮救太後!”
我望著那張痛哭流涕的臉,忽然笑了。
“原來你不是來求我救人。”
“你是想讓我換回那副快被毒死的身體,再替你回宮送命。”
“既然如此,你還是回宮等死吧。”
“這太後,我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