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穿過藥鋪的木窗,在櫃台上切出一片明亮的方格。
我坐在窗下喝粥,薑父正踮著腳,把最上層一隻積灰的藥罐取下來。
薑母在後院煎藥,鍋裏咕嘟作響。
沒有人催我去背《千金方》,也沒有人掐著時辰往我嘴裏灌藥。
這是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早晨。
街上傳來鑼聲時,薑父正把一塊醬肉夾進我碗裏。
宮中貼出了皇榜。
“溫神醫”入宮三日,已經穩住幾名貴人的病情,聖上賞下黃金百兩。
圍在榜下的百姓交口稱讚。
有人說溫家姑娘是菩薩轉世,也有人說太醫院那些老頭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一根手指。
我隔著人群,看見薑團兒坐在溫家的馬車裏。
車簾掀開一線。
她穿著繡金醫袍,腕上戴著我的白玉鐲,正含笑接受眾人跪拜。
四目相對時,她故意抬起手,讓那隻玉鐲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隨後,她用帕子掩住鼻子。
“這裏藥味真重。”
“什麼臟地方,也配開在官道旁邊?”
薑父臉上的笑淡了。
薑母放下手裏的藥包,將我護在身後。
薑團兒卻沒有離開。
她讓人從車裏扔下一張告示,正落在我的腳邊。
紙上蓋著溫家和太醫院的印章。
從今日起,城中任何醫館不得收留薑團兒問診。
若有人用了她的藥方出了差錯,便與她一同入獄問罪。
薑團兒靠在軟枕上,居高臨下地看我。
“我聽說你回藥鋪後,四處對人說自己會醫術。”
“偷看過幾本溫家的醫書,便真把自己當神醫了?”
她又讓侍女捧來一隻木匣。
裏麵裝著我的婚書和陸家送來的定親玉佩。
“對了,陸世子讓我轉告你。”
“有些人生來低賤,就不要惦記不屬於自己的人。”
她當著滿街百姓的麵,將婚書踩在鞋底。
泥水漫過“溫時宜”三個字。
“你若跪下來求我,我倒可以賞你幾兩銀子,讓你治治臉上的胎記。”
薑母氣得渾身發抖,彎腰便要去撿婚書。
我拉住她,先一步踩住紙角。
隨後俯身,將婚書撕成兩半。
薑團兒的笑頓時僵住。
我把碎紙扔回她車前。
“你喜歡,便留著。”
“無論是婚約還是溫家,我都不要了。”
馬車走遠後,薑父沉默地揭下告示。
他將告示揉成一團,塞進灶膛。
火光一卷,太醫院的紅印很快燒成了灰。
“咱們不開診就是了。”
“爹有手有腳,總能養活你。”
入夜後,一對夫妻抱著高熱不退的孩子撞開藥鋪。
孩子嘴唇發青,指甲縫裏泛著烏色。
他們已經去過三家醫館,卻因用過溫家的驅疫方,無人敢再接手。
薑父心軟,把人安置在後院。
可一碗驅寒藥喂下去,孩子突然抽搐起來。
薑母嚇得打翻藥碗。
我俯身按住孩子的手腕,又湊近他衣領聞了聞。
濃重的避疫香下,藏著烏附煎透後的辛味。
不是疫病。
是兩味藥相衝,毒氣閉住了心脈。
我推開窗,熄滅屋中香爐,又用銀針封住三處穴位。
薑父蹲在爐邊,按我報出的分量重新煎藥。
一個時辰後,孩子吐出一口黑水。
青紫的嘴唇漸漸有了血色。
那對夫妻跪在地上,哭著給我磕頭。
消息還未傳出藥鋪,一匹快馬便停在門外。
來人翻身下馬,將一隻染血的白絹遞給薑父。
白絹角上繡著慈寧宮的雲紋。
那人聲音發顫。
“太後服過溫神醫開的藥,剛剛吐血昏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