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太醫院百年不遇的醫道天才。
七歲辨百草,十三歲救過皇子,十六歲便能與院使同席會診。
隻有我知道,這份名聲是溫家拿藥喂出來的。
每試一種新藥,我都要替族中記下毒性。
我的脈象早已亂得不像活人。
宮中疫病暴發那日,藥鋪養女薑團兒換走了我的身體。
她穿上我的醫袍,得意地笑:
“換魂術一生隻能用一次。從今以後,我們永遠也換不回來了,你別再妄想做溫時宜。”
“你的醫名、太醫院的席位,還有婚約,都是我的。”
我沒有阻止她。
七日後,太後突發惡疾。
薑團兒連換三張藥方,太後卻咳血不止。
皇帝下旨,天亮前救不醒太後,溫家滿門陪葬。
三更時,薑團兒跪在我的床前,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她脫下醫袍,捧出令牌和婚書,膝行到我腳邊。
“你快救救太後!這些我都可以不要了,全都還給你。”
“或者求你想想辦法,把身體換回來!”
我垂眼看著那張曾屬於我的臉,一根根掰開她抓住我裙角的手。
“可你說過,我們永遠也換不回來了。”
我將令牌和婚書踢回她麵前。
“既然如此,你便回宮等死吧,這太後,我不救。”
......
睜開眼時,一麵銅鏡正對著我。
鏡裏的人臉頰豐腴,右眼下生著一塊暗紅胎記。
我抬起手,手指粗短,掌心還留著常年搗藥磨出的薄繭。
可這雙手很穩。
沒有發麻,也沒有因為藥毒而不受控製地顫抖。
“看夠了嗎?”
身後傳來我自己的聲音。
薑團兒坐在妝台前,身上穿著我的月白醫袍。
她撫過那張屬於我的臉,又拔下我發間的白玉簪,對著鏡子插進自己鬢邊。
簪尾微晃,映得她滿眼得意。
“溫時宜,原來你每日照鏡子,看見的是這樣一張臉。”
“難怪陸世子等了你這麼多年。”
我撐著床沿坐起身。
胸口沒有熟悉的鈍痛,喉嚨裏也沒有腥甜。
我深吸了一口氣。
氣息順暢地沉進肺腑,十六年來第一次,沒有半點灼痛。
薑團兒見我不說話,唇角慢慢壓了下來。
“你不會還想著換回來吧?”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朱砂符,在燭火上點燃。
火舌卷過黃紙,灰燼落入銅盆。
“換魂術一生隻能用一次。”
“從今以後,我們永遠也換不回來了。”
她彎下腰,用我的臉貼近我。
“你別再妄想做溫時宜。”
“你的醫名、太醫院的席位,還有陸世子的婚約,往後都是我的。”
她取過案上的太醫院令牌,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
“至於你,就頂著我這副又胖又醜的身子,滾回藥鋪伺候我爹娘吧。”
門外傳來腳步聲。
溫夫人隔著門催促:“時宜,宮裏的車已經到了,你還在磨蹭什麼?”
薑團兒立刻換了神色。
她捂住胸口,眉心輕蹙,聲音柔弱得與方才判若兩人。
“母親,我今日有些不舒服。”
房門被推開。
溫夫人的目光越過我,徑直落在薑團兒身上。
她沒有問哪裏不舒服,隻把一隻藥盞塞進她手裏。
“聖上等著你進宮試新藥,別耽誤溫家的前程。”
藥汁漆黑,熱氣裏泛著熟悉的苦腥。
那是溫家新製的解瘟散。
昨日,我試過第一劑。
半夜便嘔了兩回血。
薑團兒的笑僵了一瞬。
她看向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答案。
我隻是平靜地替她關上藥匣。
“母親在等你。”
她咬緊牙,把藥喝了下去。
臨走前,她俯到我耳邊低笑:“別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
“一碗藥而已,你能喝,我自然也能。”
她隨手扯下我腰間的玉佩,丟進自己袖中。
又吩咐溫家的下人將我從後門趕出去。
巷外下著細雨。
我穿著薑團兒沾滿藥漬的舊裙,赤著一隻腳,站在溫府緊閉的後門外。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
一個鬢發花白的婦人撐傘跑來,鞋底踩進水窪,濺濕了半幅裙擺。
她把我拉進傘下,先摸我的額頭,又低頭查看我磨破的腳。
“團兒,你不是來溫家送藥嗎,怎麼弄成了這樣?”
我望著她凍紅的手,一時沒有出聲。
她慌忙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到我肩上。
“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
“別怕,娘帶你回家。”
雨珠順著傘骨落下。
她蹲到我麵前,用手帕擦去我腳背上的泥水。
我低下頭,喉嚨忽然發緊。
十六年來,每次試藥發作,母親隻會問我還能不能提筆記錄。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疼不疼。
回到薑家藥鋪後,薑母煮了一碗熱粥。
她沒逼我背藥方,也沒問我為何空著手回來。
她吹涼勺裏的米湯,遞到我唇邊。
“先吃飯。”
“天塌下來,也得把肚子填飽。”
夜裏,我躺在帶著皂角氣味的被褥裏。
窗外風雨未停,屋簷下的銅鈴輕輕響著。
沒有試藥,沒有醫案,也沒有人在床邊等著記錄我的脈象。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陽光已經落在枕邊。
薑母守在床邊,手裏還捏著為我補了一半的襪子。
她見我醒來,鬆了口氣。
“睡夠了嗎?”
“身上還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