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時,窗外已經泛白。
身上的濕衣被女醫換下,床邊放著熱粥和湯藥。
七個孩子住在隔壁。
除了最小的孩子有些咳嗽,其餘六人都沒有大礙。
蕭承野沒有進屋,隻讓親衛傳來一句話。
“殿下說,你醒後先吃東西,糧車的事不急在這一刻。”
我剛喝完藥,父親便帶著後隊冬糧趕到了驛堡。
他在床邊坐下,沒有問我為何高熱,先提起了婚約。
“靖王世子方才找過我。”
“他說回京以後,便會請旨解除與你的婚約。”
我放下藥碗。
“他想娶明棠?”
父親摩挲著袖口,避開我的目光。
“世子說,他真正心悅的人是明棠。”
“他不願再耽誤你,也答應即便兩家換一位女兒結親,靖王府依舊會照拂侯府。”
隻要靖王府還肯認裴家這門親,嫁過去的是哪個女兒,對父親而言並不重要。
“婚約可以解除。”
我掀開被子穿鞋。
“把母親留下的雪原手劄還給我。”
手劄裏記著母親生前走過的十七條舊道。
她死後,我花了六年整理、補繪,才將斷掉的路線重新接全。
父親神色一滯。
“手劄我已經答應留給明棠。”
“若靖王府正式換親,便一並給她做陪嫁。”
我係腰帶的手緩緩停住。
“她看不懂輿圖。”
“那也是裴家的東西。”
父親沉下聲音。
“她日後要嫁入靖王府,總得有幾樣拿得出手的陪嫁。”
“你從小什麼都有,何必連幾冊舊紙也不肯讓她?”
房門在這時被推開。
賀硯舟站在門外,右手纏著厚重的藥布。
他顯然聽見了我們的爭執,卻隻停頓片刻。
“幾冊手劄而已。”
“你若喜歡,我日後讓人重新替你繪一套。”
藥爐裏的水正好沸了。
白汽漫上來,遮住他平靜的眉眼。
上一世,父親把母親留下的赤狐披風送給裴明棠時,賀硯舟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我摔碎定親佩,同他們爭得聲嘶力竭。
最後隻換來一句善妒。
這一次,我從箱底取出三卷新繪的商道圖。
那三條路隻通往開春後的邊市,從未錄入官府輿冊,也與此次軍糧無關。
父親原本準備憑它們重開侯府的生意。
我把輿圖放進炭盆。
父親伸手來搶,隻抓住一把灼熱的灰。
“裴照雪,你瘋了!”
“母親的東西,你們可以搶。”
我鬆開火鉗,抬眼看他。
“可我畫出來的路,往後不會再白送給侯府。”
父親氣得拂袖而去。
我又解下青玉定親佩,放進賀硯舟沒有受傷的左手。
“這一世,我們放彼此自由。”
賀硯舟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盯著我的眼睛,臉上的平靜一點點裂開。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回來的不隻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