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媽眼圈紅了。
“姑娘,你行行好,我就想給我孫女報個名,這都跑斷腿了......”
“沒法行好。”
蘇曉曼把所有材料推了出來。
“政策就是政策,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下一個!”
大媽拿著那堆材料,手在抖。
她站在窗口,沒動。
好像想說什麼,又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蘇曉曼不耐煩地敲了敲台麵。
“哎,說你呢,別擋著後麵的人!”
大媽被她一喝,哆嗦了一下,默默抱著材料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佝僂著,一步一步,走得特別慢。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六號窗口看了一眼。
那一眼裏,全是絕望。
我心想,今天要是再辦不成,這個大媽,還得再來第十四趟。
該我了。
我把爸的牛皮紙袋遞進去。
“你好,辦一下入學報名。”
蘇曉曼拿起那個紙袋,眉頭立刻皺起來。
“又是你們?”
“那個老頭兒的吧。”
“不是跟他說材料不齊嗎?怎麼又來了?”
她的語氣,像在訓斥一個不聽話的小學生。
“我就是來問問,具體缺什麼?”
我聲音平靜。
“上次補的,應該都補了。”
“補了?”
她冷笑一聲,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懂還是我懂?”
“我說缺,就是缺。”
我看著她。
“那你現在能告訴我,缺什麼嗎?我記下來。”
她翻了個白眼。
“跟你這種人也說不清楚。”
“讓你家那個老頭兒自己來。”
“下次把耳朵帶上,記性好一點。”
她說完,拿起粉色保溫杯喝了口水。
然後對著小鏡子,仔細檢查眼線。
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我站在窗口,沒動。
我盯著她桌上那麵小鏡子。
鏡子裏,映著她悠閑自在的臉。
也映著我身後,那些排了一下午隊、臉曬得通紅的家長。
一麵鏡子,兩個世界。
大廳裏很吵。
但我能清晰聽到爸沉重的呼吸聲。
能看到那個大媽蹣跚的背影。
能感覺到身後隊伍裏,一雙雙焦躁又無奈的眼睛。
我再次開口。
“請問,現在是工作時間嗎?”
蘇曉曼描眼線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鏡子,重新看向我。
眼神裏帶著被冒犯的怒意。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現在很忙,我可以等。”
“如果不忙,能不能抽空看一眼,到底缺什麼材料?”
“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
她可能沒被人這麼頂撞過。
尤其是一個看起來像普通家長的人。
她的臉漲紅了。
“嘿,我今天還就告訴你了!”
“缺什麼?”
“缺的東西多了去了!”
“你們這種人,就是來鬧事的!”
“自己材料不帶全,還來這裏找茬!”
“我告訴你,今天你這個事,報不了!”
“明天也報不了!”
“什麼時候我心情好了,什麼時候再說!”
她說完,啪的一聲,把內側的推拉窗猛地一關。
一道玻璃,隔開了兩個世界。
外麵是焦急的家長。
裏麵是她悠閑的王國。
她甚至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瓜子。
一邊嗑,一邊用眼角瞥著我。
那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炫耀和輕蔑。
“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我聽見她對著旁邊窗口的同事,得意洋洋地說。
我沒動。
也沒生氣。
我隻是靜靜看著她。
然後,拿出了我的手機。
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後。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
“啟明,算了,我們走。”
“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我回頭,對他笑了笑。
“爸,沒事。”
“今天這個名,必須報上。”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撥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我很少打。
電話撥出去。
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我按了免提,讓聲音在大廳裏響起來。
“嘟——”
一聲長音,在安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全場的人,都看向了我。
蘇曉曼隔著玻璃,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爸站在我身後,愣住了。
“喂,林組長?”
電話那頭,一個聲音接了起來,帶著點意外。
“林組長,我是林啟明。”
“王校長,你們學校招生辦,我今天算是開眼了。”
“一個入學報名,一個老教師跑了八趟,愣是沒報上。”
“一個為孫女跑十三趟的大媽,被你們窗口當皮球踢。”
“這就是你們市三中的辦學態度?”
電話那頭,咚的一聲。
像是有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緊接著是一陣椅子腿刮地的聲音。
“林、林組長,您,您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