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爸。”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到我,愣住了。
“啟明?你怎麼來了?”
“我,路過。”
他嘴唇動了動,想笑一下,沒成功。
“辦個事。”
他拍拍身邊的水泥地。
“你也辦不成?”
我沒說話。
“他們說,上次的材料,格式不對。”
“我問,什麼格式才對?”
“他們說,公告上貼著,自己看。”
“我看了一上午,眼睛都花了,沒找到。”
“我再去問,他們說我理解能力太差。”
爸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他們說,我是退休教師,眼睛不好,能不能麻煩指一下。”
“那小姑娘說,退休教師怎麼了?”
“退休教師就能插隊?就能不按規矩辦事?”
“我沒想插隊。”
“我就是想讓她指一下,到底缺哪張紙。”
我扶著他的胳膊。
“爸,起來,我們回家。”
“不,今天必須報上。”
他的倔勁上來了。
“我死了,怎麼對得起滿兒。”
我看著他。
他的眼角,有一道幹了的淚痕。
我從來沒見過爸流淚。
這次,他不是為自己,是為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孫女。
“好,我去辦。”
“你在這等我。”
我拿過他手裏那個被汗浸得發皺的牛皮紙袋。
很沉。
裏麵裝著一個孩子的入學資格。
和一個老教師一輩子的體麵。
我走向招生辦。
招生辦大廳裏,人聲鼎沸。
頭頂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得熱浪陣陣。
我走向谘詢台。
一個年輕人在低頭刷手機,耳機線明晃晃掛在脖子上。
“你好,我想問一下......”
他頭也沒抬。
“取號,排隊。”
“我想先谘詢一下,入學報名,具體需要哪些材料,什麼格式。”
他終於抬起頭,摘下一隻耳機。
眼神裏全是“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的煩躁。
“幾號窗口辦就去幾號窗口問!”
“這裏是谘詢台!”
“我問的就是政策谘詢。”
他愣了一下,不耐煩地指了個方向。
“六號窗口,自己去問。”
說完,耳機重新塞上,屏幕裏的短視頻又響了起來。
我走向六號窗口。
隊伍很長。
我粗略數了數,前麵排了十幾個。
照這個速度,輪到爸,怕是太陽都下山了。
排在我前麵的,是個頭發花白的大媽。
她看起來比我媽年紀還大。
手裏攥著一個文件袋,比爸那個還厚。
隊伍蠕動得很慢。
半個小時,隻前進了兩個人。
六號窗口後麵,是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年輕女人。
大概二十五六歲。
桌上擺著一麵小鏡子,和一個粉色保溫杯。
她大部分時間在看手機,或對著鏡子撥劉海。
偶爾抬頭,對窗口外的人說一句。
“材料不齊。”
“下一個。”
我數了數,這半小時裏,她一共叫了四次“材料不齊”。
沒有一個家長,能從她手裏拿到一張回執。
排在我後麵的一個大姐,急得直跺腳。
“這都下午三點了,我單位還等著我回去呢。”
前麵的人回過頭,苦笑。
“認命吧,這窗口,一天就辦不了幾個。”
“上禮拜我來,也是這姑娘,頭都沒抬。”
“回去補了一堆,今天又說不齊。”
旁邊一個老頭插嘴。
“我昨天排到號了,說下班了,讓我今天再來。”
“今天來了,又說上午不辦這個。”
“你說氣不氣人。”
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踮著腳往窗口裏看。
旁邊應該是她媽媽,攥著她的手,輕聲說:“再等等,快到了。”
可那“快到了”,一等就是一個下午。
我心裏,把這些事,一件件記下了。
終於輪到我前麵的大媽。
她把一堆材料,小心翼翼從窗口遞進去。
“姑娘,你看這次全了嗎?”
“我為了這個名額,跑了十三趟了。”
大媽的聲音帶著祈求。
那個叫蘇曉曼的櫃員,工牌上寫著。
她拿起那遝紙,嘩啦啦翻著。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好像在碰什麼臟東西。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要你孫女的居住證明,不是工作證明!”
大媽急了。
“我兒子就在這附近上班啊,有工作證明還不算嗎?”
“政策上說,父母有工作單位就行啊。”
蘇曉曼把那張證明抽出來,扔在台麵上。
“那是以前。”
“今年規定,要居住證明。”
“沒有,就是不行。”
“這是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