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門就被拍響了。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狠,像要把門板拍穿。
我披衣起身,拉開門。
門外站著七八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都是京城的官家貴女。
為首那個,昨天在花廳裏笑得最響。
"傅臨!"她叉著腰,聲音尖銳,"就是你,害裴公子跪了一夜?"
"我聽說他雙腿都沒知覺了!"
"你一個破落戶,攀上公主就該感恩戴德!"
"裴公子跟你開個玩笑,你使妖法害他?"
"駙馬爺好大的威風,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七八張嘴,一人一句,像一群麻雀圍著人叫。
我靠在門框上,聽她們罵完。
"罵完了?"
為首那個一愣:"什麼?"
"罵完了就請回。"我伸手關門,"早飯還沒吃,沒空聽鳥叫。"
"你!你敢罵我們是鳥!"
門,關上了。
門外罵聲又起,隔著門板,悶悶的。
我正要去廚房,門又被拍響了。
這回不是拍,是捶,還帶著哭腔。
"傅臨!你給我出來!"
我打開門。
門外站著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穿著官服,身後跟著十幾個家丁,個個凶神惡煞。
看見我,他眼眶一紅,撲通跪在門口。
"傅臨!老夫求你了!"他老淚縱橫,"我兒跪了一夜,雙腿沒了知覺。你要是不解了這妖術,老夫就撞死在你這府門前!"
裴玉堂的父親,裴侍郎。
我低頭看著他:"裴大人,您兒子跪了一夜,您心疼了。"
"那是老夫的獨子!"
"那他讓我跪的時候,"我頓了頓,"您怎麼沒心疼心疼我?"
裴侍郎噎住。
"那、那是開玩笑!"
"跪著也是開玩笑。"我看著他,"他跪滿十二個時辰,自然能起。正好讓裴公子想想,他昨日立的那幾條規矩,哪一條該跪,哪一條不該跪。"
裴侍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他猛地站起來,扔下一句"老夫這就去敲登聞鼓!你等著!",帶著家丁氣勢洶洶地走了。
午後,公主來了。
這回她沒穿盛裝。
素色裙,臉上沒帶笑,身後跟著兩名宮廷侍衛,還有一個背著藥箱的白胡子老頭。
禦醫。
公主站在院門口:"傅臨,本宮讓禦醫給玉堂診了脈,說查不出傷。本宮不信,帶他來問問你,玉堂的腿,到底怎麼回事?"
禦醫上前拱了拱手,又看了看我,最後搖了搖頭:"這位傅公子身上,無傷無病,實乃奇症。老朽行醫四十載,從未見過。"
"聽見了?"我看著公主,"禦醫都說了,不是病,不是傷。他隻是跪著。"
公主的臉色沉下來:"傅臨,本宮最後問你一遍,你解不解?"
"解不了。"我看著她,"他跪滿十二個時辰,自然能起。"
"好。好得很。"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本宮這就去求父皇治你的罪。妖言惑眾,禍亂京畿,夠你死十次。"
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駙馬,你最好祈禱玉堂沒落下什麼病根。否則,本宮讓你全家給他陪葬。"
我站在門裏,目送她走出大門。
然後,我轉頭看向門房:"關好。"
"大、大爺......"
"關好。"我看著他,"今夜,估計有人要來砸門。"
門房的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去關門。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頭頂的天。
日頭正好。
裴玉堂跪滿十二個時辰,還有六個時辰。
公主,您去求您父皇吧。
等您的旨意到了,裴玉堂的膝蓋,也該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