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到那個法國口音,林疏影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是喬治先生。
國際岩土工程界的泰鬥,這次項目的特聘外方監理。
“喬......喬治先生。”賀景明咽了口唾沫,試圖解釋,“現場水勢太急,林顧問建議......”
“愚蠢!”
喬治的咆哮聲從廣播裏震蕩下來,帶著極其憤怒的回音。
“我在監控裏看得很清楚!那種地層結構,強行注漿等於自殺!你們是在謀殺整個隧道的工人!”
賀景明的臉色瞬間從白轉青。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疏影。
林疏影咬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顯得楚楚可憐。
她湊近對講機,聲音微弱但清晰。
“喬治先生,對不起。剛才的情況太緊急了。是我們負責保潔的工人不懂操作,不小心碰到了注漿機的閥門。我想阻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站在水裏,看著她毫無破綻的表演。
三年前,也是這樣。
責任永遠是別人的,她永遠是那個無辜受牽連的受害者。
老方和張總監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紛紛附和。
“對對對,是那個臨時工幹的!跟林顧問沒關係!”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拍桌子聲。
蕭長淵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現在推卸責任沒有任何意義。喬治先生,現在還有什麼補救方案?水壓還在漲。”
廣播裏傳來一陣急促的翻閱圖紙的聲音和法語的爭論聲。
幾秒鐘後,喬治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絕望。
“沒有辦法了。除非現在有人能打開三號導流閥進行泄壓。”
全場的人都愣住了。
他們齊刷刷地看向我。幾分鐘前,我剛說過同樣的話。
“但是!”喬治的語調猛地拔高,“三號閥門不能直接全開!那是高壓管道。必須根據當前的水壓、流速和管片承重,精確計算出旋鈕的旋轉角度。多一毫米,管子爆裂;少一毫米,泄壓無效!”
“需要多少數據支撐?”蕭長淵問。
“三十多個動態變量。就算是用超級計算機模擬,也需要至少五分鐘。可你們那裏,最多還有兩分鐘就要全麵塌方了。”
喬治的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是三年前,那個提出弱擾動理論的真正天才在這裏,或許她能在一分鐘內心算出來。但現在......上帝保佑你們吧。”
廣播裏隻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死刑宣判了。
賀景明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水裏。
林疏影捂著臉,開始絕望地哭泣。
老方呆呆地看著不斷上漲的水麵。
沒有人再說話。隻有水聲。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防水電子表。
還有一分四十秒。
我扔掉手裏的拖把。
趟過齊膝深的水,我走到張總監麵前。
他像個木頭人一樣看著我。
“把對講機給我。”
張總監下意識地把對講機遞給了我。
“你幹什麼?!”賀景明猛地反應過來,從水裏撲騰著站起身,“保安,把她拉開!這個時候你還要搗亂嗎!”
林疏影也尖聲喊道:
“晏清姐,你瘋了!你想讓我們死得更快嗎!”
兩個保安涉水向我走來。
我沒有理會他們,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抬起頭,對著頭頂的廣播麥克風。
“Georges, c'est moi.”(喬治,是我。)
流利、標準、帶著巴黎左岸特有口音的法語。
在這個泥水混雜、絕望彌漫的地下三十米,突兀地響起。
兩個保安停住了腳步,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我。
賀景明的怒吼卡在了嗓子眼裏,眼睛瞪得老大。
林疏影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死死盯著我,瞳孔劇烈收縮。
廣播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伴隨著椅子翻倒的聲音。
“Ce... ce n'est pas possible! Yan?”(這......這不可能!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