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總!泥漿擋不住了!”
老方的聲音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他剛才喊的是賀景明,項目的一把手,張總監的頂頭上司。
賀景明不知什麼時候從指揮室衝了下來。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皮鞋已經完全泡在了泥水裏。
“林顧問!”賀景明大吼,“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能堵住嗎?”
林疏影的臉色白了。
她後退了兩步,水已經沒過了她的鞋麵。
“是......是材料的問題。肯定不是我計算錯誤。是施工隊的注漿材料標號不對,無法在預定時間內固化......”
她聲音發抖,但推卸責任的邏輯卻異常清晰。
“現在追究誰的責任有意義嗎?!”賀景明暴跳如雷,“想辦法!立刻想辦法!”
水位上漲的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這裏是地下三十米。一旦完全被淹,沒有任何人能活著出去。
突然,頭頂的燈光閃爍了兩下。
“啪”的一聲。
整個掘進麵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啊!”林疏影尖叫出聲。
幾秒鐘後,應急燈亮起,幽綠色的光線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鬼一樣。
“斷電了!”張總監聲音發抖,“主供電係統進水短路了!”
設備停止了轟鳴,剩下的隻有水流瘋狂倒灌的聲音。
“不好!”老方突然喊道,“二號配電箱的位置在低窪處,水馬上就要漫進去了!如果不把裏麵的總閘切斷,一旦水體導電,我們在水裏的人全得電死!”
所有人都僵住了。
二號配電箱在距離我們二十米遠的地方。
那裏的水已經沒過了膝蓋。
要在黑暗中趟過齊膝深、可能隨時會漏電的渾水,去拉下那個不知道有沒有受潮的電閘。
這是去賭命。
賀景明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
工人們紛紛後退,緊貼著牆壁,誰也不敢出聲。
老方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他伸出手,指著我。
“你去。”
我看著他。
“我?”
“對,就是你。”老方理直氣壯,“你穿的是絕緣雨靴。而且你本來就是負責清潔的,這水也是你發現的,現在出了事,你不去誰去?”
賀景明也看向我。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恢複了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領導做派。
“陳保潔是吧?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去把閘拉了。隻要你拉了,我做主,給你發兩萬塊錢的特別獎金。算你工傷。”
兩萬塊錢。買一條命。
他甚至連這筆錢是公司的還是他自己的都沒說清楚。
我沒有動。
“陳晏清,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你不去,我們都得死。”老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林疏影靠在賀景明身邊,一隻手抓著賀景明的手臂,眼眶微紅。
“晏清姐。”她輕聲喊我。
這是三年裏,她第一次叫我這個名字。
“晏清姐,我知道你因為當年沒能畢業的事,心裏一直有怨氣。但這跟現在的大家沒關係。幾百條人命呢。”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加柔弱。
“如果你害怕,那就我去吧。雖然我沒穿雨靴,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死。”
說著,她鬆開賀景明的手,作勢要往水裏走。
“胡鬧!”賀景明一把將她拉回來,“你是國家級項目的核心顧問,你的手是用來畫圖紙的,怎麼能去幹這種危險的粗活!”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厭惡。
“陳晏清,做人不要太自私。連林顧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都知道顧全大局,你一個在工地上掃地的,命就這麼金貴?”
水流聲在隧道裏回蕩。
應急燈的綠光打在他們義正言辭的臉上。
我看著這群人,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不去。那配電箱漏電,誰去誰死。”我平靜地陳述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