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江口隧道貫通前72小時,所有人都在慶祝。
我放下拖把,看了眼腳底滲出的那灘水:
"停工。"
整個掘進麵安靜了。
"你說什麼?"工程部張總監以為自己聽錯了。
"停工。現在就停。所有人往後撤。"
笑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張總監揮手:
"別鬧,貫通剪彩領導都到了!"
"再不撤,這條隧道今天就要埋人。"
我指著地上那灘不起眼的水漬,神色淡淡。
"這水昨天沒有,今天有了。昨天是清的,現在帶砂。水溫比洞內高三度。"
"這不是施工漏的水,是地底下的水自己頂上來的。"
全場哄堂大笑。
監理老方笑得最大聲:
"一個保潔,連圖紙都沒摸過,還懂地下水?"
話音未落,張總監腰上的對講機突然瘋響。
"張總!285段突發湧水!水量還在漲,頂上的裂縫在擴。"
"預期......隨時有塌方的可能!"
......
“什麼叫有塌方的可能?你再說一遍!”
張總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把扯下腰間的對講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對講機裏的雜音夾雜著巨大的水流聲。
“水壓太高了!泥漿泵抽不過來!管片接縫處已經開始掉渣了!張總,怎麼辦?”
整個掘進麵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哄堂大笑的人們,此刻麵麵相覷。空氣裏彌漫起一股潮濕的泥腥味。
我低頭。
腳下那灘帶砂的積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水流的邊緣翻滾著灰白色的細小泡沫。
那是深層地下水特有的鈣質沉澱。
張總監深吸了一口氣,強作鎮定。
“慌什麼?我們用的都是最高規格的防水材料。林顧問,您看這情況......”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人群中央的一個女人。
林疏影。
她穿著一塵不染的定製反光背心,頭上戴著白色的安全帽。連安全帽的邊緣都擦得幹幹淨淨。
她是這個項目花重金從京大研究所請來的特聘地質顧問。
也是三年前,拿走我所有研究數據,順利保送博士的那個人。
林疏影皺了皺眉,聲音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張總,大家不用緊張。這隻是局部的承壓水釋放。我們在前期勘測中已經預判到了這種可能性。”
“預判到了?”張總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的。”她笑了笑,轉頭看向一旁的盾構機操作員,“啟動高壓注漿機,用雙液漿對285段的接縫進行強行封堵。隻要把出水點堵住,壓力自然就下去了。”
操作員立刻點頭,轉身要去推閘。
“不能注漿。”
我站在原地,握著拖把的木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操作員的手停在半空。
林疏影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很平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陳保潔,剛才你開玩笑,大家都沒計較。但現在是工程緊急情況,不是你表現的時候。”
監理老方走過來,皺著眉頭。
“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沒看水都漫過來了?趕緊拿你的拖把去把那邊的積水吸一吸,別讓設備短路了!”
我沒有看老方,而是盯著林疏影。
“285段處於泥質粉砂層。你現在注漿,漿液在巨大的水壓下根本無法凝固。它會反向擠壓管片外壁。”
我頓了頓。
“注漿機一旦啟動,三分鐘內,局部水壓會飆升到1.2兆帕。管片會像餅幹一樣被壓碎。”
張總監的臉色變了變。
他雖然不懂具體的地質參數,但“壓碎”這個詞他聽懂了。
他看向林疏影。
林疏影輕輕歎了口氣。
“陳保潔,我知道你平時在工地上,可能偷偷看了一些操作手冊。但這不僅僅是幾個名詞堆砌就能解決的。1.2兆帕的承壓值,我們的C60混凝土管片完全可以承受。這是經過精密計算機模擬的。”
她轉頭看向張總監,語氣變得嚴肅。
“張總,領導的剪彩車隊已經下高速了。如果現在停工撤離,整個工期要延誤至少一個月。這個責任,誰來負?”
張總監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延誤一個月,意味著他今年的分紅全部泡湯,甚至可能丟掉這個位置。
他咬了咬牙,下定決心。
“聽林顧問的!啟動注漿!把漏水點給我堵死!”
老方在一旁附和:“就是。林顧問可是京大研究所的博士,人家算過的數據,還能不如你一個掃地的?”
操作員用力推下了綠色電閘。
轟鳴聲驟起。
高壓注漿機開始超負荷運轉。儀表盤上的指針迅速攀升。
林疏影站在安全區,微微揚起下巴,看著注漿管像巨蟒一樣顫動。
“你看,壓力正在穩定。”她輕聲說。
我沒有說話。
我放下拖把,轉身走向逃生通道的方向,貼著一側的弧形牆壁站定。
十。
九。
八。
我在心裏默數。
七。
六。
“儀表盤指針怎麼還在往上走?”操作員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林疏影皺眉:“調低檔位,可能是管道有氣泡。”
“不是氣泡!壓力已經突破0.8了!0.9......1.0了!”
五。
四。
隧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
“砰。”
像是在厚重的棉被裏引爆了一顆地雷。
緊接著,是第二聲。
“砰砰砰——”
連環的炸裂聲從285段的方向順著管壁迅速傳導過來。
張總監的臉色瞬間慘白。
“怎麼回事?!”
三。
二。
一。
巨大的水柱如同黑色的長槍,直接擊穿了右側牆壁的接縫。
碗口粗的水流帶著高壓,瞬間將操作員掀翻在地。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隧道。
紅色的應急燈瘋狂閃爍。
水位,在十秒內淹沒了所有人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