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給沈硯城三年,我替他擋過刺客,管過中饋,
壓住滿朝彈劾他的折子。
可他的外室當街辱罵朝廷命官,我隻提了句顧好將軍顏麵。
當晚他便扔給我一隻金碗。
“不是愛管教人?”
他坐在太師椅上,外室依偎在他身側。
“從明日起,你端著這碗去東市乞討。”
“討來多少銀子,我便往邊關撥多少糧草。”
“別忘了,你父兄可還在邊關等著了。”
我跪直身子,指甲掐進掌心。
“我願親自給蘇姨娘斟茶賠罪。”
他不看我。
“我願在祠堂跪足三日三夜。”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
“我願將正妻之位讓於她!”
“求將軍別拿將士們的命當兒戲!”
蘇姨娘輕笑一聲,沈硯城終於抬眼:
“讓?你有資格讓?”
“明日兩名府兵隨行,每一文錢都要當街現討。”
“若有人暗中接濟,西北糧草,一粒也不發。”
翌日清晨,我端著那隻昂貴金碗跪在東市街頭。
來往百姓紛紛駐足圍觀,府兵高聲宣讀告示。
每念一字,我的脊背便矮下去一寸。
但我不敢抗辯,我知道,隻要一開口。
邊關十萬將士和我父兄的頭顱,便要永遠埋在西北的黃沙裏。
......
“第一罪,主母楚雁歸善妒成性,謀害將軍子嗣!”
破鑼聲重重敲響。
帶刀府兵站在高台之上。
他手裏抖開那張蓋著將軍印信的告示。
“第二罪,牝雞司晨,妄圖幹預朝政!”
我的膝蓋死死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雙手捧著那隻極盡奢華的金碗。
周圍的百姓越聚越多。
指指點點的聲音像密集的針紮在我的脊背上。
“楚家一門忠烈,怎麼出了這麼個毒婦。”
“聽說她連蘇姨娘肚子裏的種都要打掉。”
“活該被沈將軍罰出來要飯。”
一顆腐爛的白菜梆子砸在我的額角。
黏糊糊的汁水順著眉骨流下。
我連抬手去擦的勇氣都沒有。
隻是將金碗往前遞了遞。
“求各位行行好。”
“施舍一文錢。”
我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
一個穿著綢緞的胖商賈停下腳步。
他伸手進袖口摸出幾枚銅板。
剛要丟下。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我手裏那隻熠熠生輝的金碗上。
商賈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你拿純金的碗來討飯?”
“消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是不是!”
他猛地抬起一腳。
重重踹在我的肩膀上。
我整個人往後倒去。
金碗脫手而出。
在青石板上滾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顧不上肩膀的劇痛。
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護住那隻碗。
就在此時。
對麵的樊樓二層。
一扇雕花木窗被推開。
沈硯城穿著一襲玄色錦袍。
手裏端著一杯溫茶。
蘇挽月像沒骨頭一樣靠在他的懷裏。
她手裏剝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
“將軍你看。”
“姐姐護著那金碗的樣子,多像一條狗啊。”
她嬌笑著將葡萄遞到沈硯城唇邊。
沈硯城順勢咬下。
目光冷冷地瞥向街心狼狽的我。
“她楚雁歸骨頭最硬。”
“我倒要看看,為了她那十萬楚家軍,她能低賤到什麼地步。”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順著冷風清晰地刮進我的耳朵裏。
心口傳來一陣絞痛。
三年前。
皇家圍獵。
刺客的毒劍直逼他的咽喉。
是我徒手握住鋒利的劍刃。
劍氣穿透了我的右肩。
鮮血染紅了他的臉。
他當時抖著手抱住我。
眼眶猩紅地發誓。
“雁歸,此生我若讓你受半分委屈,便叫我萬箭穿心。”
如今萬箭沒有穿他的心。
卻結結實實地紮在了我的骨血上。
街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瘦骨嶙峋的戰馬衝破人群。
馬背上的士兵渾身是血。
他翻滾著跌落在地。
沙啞的嗓音撕裂了長街的喧鬧。
“邊關急報!”
“北狄夜襲,糧草被焚!”
“求沈將軍速發援糧!”
我猛地抬起頭。
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父兄在邊關。
糧草斷了。
我顧不上儀態。
舉起金碗對著周圍的百姓拚命磕頭。
“求求你們,給點錢吧。”
“邊關將士等不了了!”
額頭磕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很快就滲出了血絲。
沈硯城坐在樓上。
冷哼了一聲。
“楚雁歸,你找戲子的本事真是越來越退步了。”
“隨便找個乞丐潑點狗血,就想騙本將發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苦肉計,我看著惡心。”
那名滿身是血的傳令兵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著高高在上的將軍。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拚死送來的軍情被當成了戲文。
蘇挽月捂著嘴輕笑。
“姐姐為了少討兩文錢,連謊報軍情這種招數都使出來了。”
“真是不把國法放在眼裏呢。”
我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
我不敢辯解。
因為沈硯城說過,隻要我開口反駁。
哪怕隻是一句。
糧草就會永遠卡在京城。
我隻能將頭埋得更低。
繼續把那隻金碗舉在半空。
幾道貪婪的陰影突然籠罩了我。
那是東市裏最下作的三個流氓乞丐。
他們盯著金碗的眼睛直冒綠光。
為首的刀疤臉咧開滿口黃牙。
“這金疙瘩放在你這毒婦手裏也是浪費。”
“不如送給爺爺們買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