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正午。
蕭家正廳張燈結彩。
大紅的喜字貼滿了門窗,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我沒從後門跑。
我拎著個破酒壇,搖搖晃晃地從祠堂走了出來。
直接來到了前廳。
賓客滿堂,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廳中央的那幾個人身上。
我爸,我姐。
還有穿著大紅喜服,臉色蒼白如紙的傅雲漢。
以及。
坐在主位上,端著青花瓷茶杯,正細細品茗的裴令儀。
她今天穿了一身裁剪得體的白色女式禮服,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
斯文,優雅,高高在上。
就像是在看一場由她主導的戲劇。
“蕭伯父,這碧螺春,泡得老了些。”
裴令儀放下茶杯,極其溫和地笑了笑。
“不過,配這滿堂的喜氣,倒也勉強能入口。”
我爸站在一旁,腰彎得像個蝦米,額頭上全是冷汗。
“裴大小姐說得是,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蕭家的家主,在裴家大小姐麵前,卑微得像個仆人。
裴令儀沒有理會我爸。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傅雲漢。
“雲漢,你今天真俊。”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讚賞。
“隻是,這臉色差了些。”
“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還是我給的藥,藥性太烈了?”
她站起身,走到傅雲漢麵前,想要伸手去碰他的臉。
傅雲漢猛地偏過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別碰我。”
他咬著牙,聲音裏透著徹骨的恨意。
裴令儀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生氣,反而極其包容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男孩子,脾氣大點,也算是一種情趣。”
“不過。”
她的話音突然一轉,目光變得有些憐憫。
“這新娘子,怎麼還沒來?”
“難道,未央妹妹又喝醉了,錯過了自己的退婚宴?”
她的話,引起了周圍裴家手下的一陣哄笑。
“來了。”
我打了個酒嗝。
拎著酒壇,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周圍的人紛紛避讓,像是在躲避瘟神。
我走到大廳中央,站在了傅雲漢的身邊。
“雲漢。”
我看著他,笑了笑。
“這身衣服,挺好看。”
傅雲漢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後是深深的絕望。
“你為什麼沒走......”
他閉上眼睛,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裴令儀看著我,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未央妹妹,你終於來了。”
“我還以為,你要像條狗一樣,躲在狗洞裏過一輩子呢。”
她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
“不過既然來了,那就把流程走完吧。”
她轉頭看向身後。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女武者走了出來。
熊摧山。
裴家手底下的第一號打手。
外號“碎骨手”。
“熊摧山。”
裴令儀搖了搖不知從哪摸出來的折扇,溫聲細語。
“去,幫未央妹妹把退婚書簽了。”
“記住,動作輕點,未央妹妹身子骨弱,別傷了她。”
熊摧山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
“大小姐放心,我會很‘溫柔’的。”
她大步朝我走來。
每走一步,地板都在震動。
蕭雅歌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衝上前,擋在了我麵前。
“裴令儀,殺人不過頭點地!”
“退婚書我代她簽!你別太過分!”
裴令儀歎了口氣,折扇輕輕敲了敲掌心。
“雅歌姐姐,這可是未央妹妹的終身大事,你怎麼能代勞呢?”
“熊摧山。”
她輕喚了一聲。
“哎。”
熊摧山應聲。
下一秒。
她抬起腳,帶著狂暴的內勁,狠狠踹在了蕭雅歌的胸口。
“砰!”
蕭雅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供奉著蕭家列祖列宗的牌匾上。
牌匾斷裂,木屑橫飛。
蕭雅歌噴出一大口鮮血,直接昏死了過去。
“雅歌!”
我爸慘叫一聲,剛要撲過去。
熊摧山反手一巴掌,扇在我爸的臉上。
我爸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也暈了過去。
“聒噪。”
熊摧山吐了口唾沫,一腳踩在斷裂的“驚雷堂”牌匾上,肆意狂笑。
“武道名門?就招了這麼個隻會喝酒的軟腳蝦?”
她指著我,眼神輕蔑到了極點。
裴令儀在旁邊,用折扇半掩著嘴,語氣極其自責。
“哎呀,熊摧山,我不是讓你輕點嗎?”
“傷了蕭伯父和雅歌姐姐,這多不好。”
“醫藥費咱們可是要出的。”
她看向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
“未央妹妹,你看,這都是你不配合的錯。”
熊摧山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走到傅雲漢麵前。
“既然這新郎官你當不明白。”
“不如老娘今天發發善心,讓姐妹們替你入了這洞房!”
刀尖挑破了傅雲漢喜服的衣領。
露出白皙的肌膚。
傅雲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淚水。
整個大廳,死一般寂靜。
蕭家的人,敢怒不敢言。
裴家的人,滿臉戲謔。
我拎起酒壇。
仰起頭,將壇子裏最後一口烈酒,倒進喉嚨。
“嗝。”
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然後。
我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體。
熊摧山眼神譏諷,刀鋒一轉,直接抵住了我的咽喉。
“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醉鬼,也敢站出來逞英雄?”
話音未落。
我看了眼傅雲漢泛紅的眼眶,腳下一步踏出。
縮地成寸,驚鴻掠影。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我抬起左手,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熊摧山那足以切金斷玉的刀鋒。
另一隻手。
則恰好,接住了傅雲漢搖搖欲墜的那滴淚。
四周。
死一般寂靜。
我仰頭灌下一口烈酒,懶洋洋地砸了咂嘴。
“嘶......果然。”
“男人的眼淚,作為下酒菜來說,還是太辛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