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二天，正午。

商家正廳張燈結彩。

大紅的喜字貼滿了門窗，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我沒從後門跑。

我拎著個破酒壇，搖搖晃晃地從祠堂走了出來。

直接來到了前廳。

賓客滿堂，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廳中央的那幾個人身上。

我爸，我哥。

還有穿著大紅喜服，臉色蒼白如紙的晏流光。

以及。

坐在主位上，端著青花瓷茶杯，正細細品茗的謝拂衣。

他今天穿了一身裁剪得體的白色西裝，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

斯文，優雅，高高在上。

就像是在看一場由他主導的戲劇。

“商叔叔，這碧螺春，泡得老了些。”

謝拂衣放下茶杯，極其溫和地笑了笑。

“不過，配這滿堂的喜氣，倒也勉強能入口。”

我爸站在一旁，腰彎得像個蝦米，額頭上全是冷汗。

“謝少主說得是，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商家的家主，在謝家少主麵前，卑微得像個仆人。

謝拂衣沒有理會我爸。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晏流光。

“流光，你今天真美。”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讚賞。

“隻是，這臉色差了些。”

“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還是我給的藥，藥性太烈了？”

他站起身，走到晏流光麵前，想要伸手去碰她的臉。

晏流光猛地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別碰我。”

她咬著牙，聲音裏透著徹骨的恨意。

謝拂衣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生氣，反而極其包容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女孩子，脾氣大點，也算是一種情趣。”

“不過。”

他的話音突然一轉，目光變得有些憐憫。

“這新郎官，怎麼還沒來？”

“難道，祈弟又喝醉了，錯過了自己的退婚宴？”

他的話，引起了周圍謝家手下的一陣哄笑。

“來了。”

我打了個酒嗝。

拎著酒壇，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周圍的人紛紛避讓，像是在躲避瘟神。

我走到大廳中央，站在了晏流光的身邊。

“流光。”

我看著她，笑了笑。

“這身衣服，挺好看。”

晏流光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後是深深的絕望。

“你為什麼沒走......”

她閉上眼睛，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謝拂衣看著我，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祈弟，你終於來了。”

“我還以為，你要像條狗一樣，躲在狗洞裏過一輩子呢。”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

“不過既然來了，那就把流程走完吧。”

他轉頭看向身後。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武者走了出來。

屠百裏。

謝家手底下的第一號打手。

外號“碎骨手”。

“百裏。”

謝拂衣搖了搖不知從哪摸出來的折扇，溫聲細語。

“去，幫祈弟把退婚書簽了。”

“記住，動作輕點，祈弟身子骨弱，別傷了他。”

屠百裏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

“少主放心，我會很‘溫柔’的。”

他大步朝我走來。

每走一步，地板都在震動。

商徵羽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衝上前，擋在了我麵前。

“謝拂衣，殺人不過頭點地！”

“退婚書我代他簽！你別太過分！”

謝拂衣歎了口氣，折扇輕輕敲了敲掌心。

“徵羽兄，這可是祈弟的終身大事，你怎麼能代勞呢？”

“百裏。”

他輕喚了一聲。

“哎。”

屠百裏應聲。

下一秒。

他抬起腳，帶著狂暴的內勁，狠狠踹在了商徵羽的胸口。

“砰！”

商徵羽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供奉著商家列祖列宗的牌匾上。

牌匾斷裂，木屑橫飛。

商徵羽噴出一大口鮮血，直接昏死了過去。

“徵羽！”

我爸慘叫一聲，剛要撲過去。

屠百裏反手一巴掌，扇在我爸的臉上。

我爸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也暈了過去。

“聒噪。”

屠百裏吐了口唾沫，一腳踩在斷裂的“風雷堂”牌匾上，肆意狂笑。

“武道名門？就招了這麼個隻會喝酒的軟腳蝦？”

他指著我，眼神輕蔑到了極點。

謝拂衣在旁邊，用折扇半掩著嘴，語氣極其自責。

“哎呀，百裏，我不是讓你輕點嗎？”

“傷了商叔叔和徵羽兄，這多不好。”

“醫藥費咱們可是要出的。”

他看向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

“祈弟，你看，這都是你不配合的錯。”

屠百裏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走到晏流光麵前。

“既然這新郎官你當不明白。”

“不如老子今天發發善心，讓弟兄們替你入了這洞房！”

刀尖挑破了晏流光喜服的衣領。

露出白皙的肌膚。

晏流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淚水。

整個大廳，死一般寂靜。

商家的人，敢怒不敢言。

謝家的人，滿臉戲謔。

我拎起酒壇。

仰起頭，將壇子裏最後一口烈酒，倒進喉嚨。

“嗝。”

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然後。

我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體。

屠百裏眼神譏諷，刀鋒一轉，直接抵住了我的咽喉。

“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醉鬼，也敢站出來逞英雄？”

話音未落。

我看了眼晏流光泛紅的眼眶，腳下一步踏出。

縮地成寸，驚鴻掠影。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我抬起左手，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屠百裏那足以切金斷玉的刀鋒。

另一隻手。

則恰好，接住了晏流光搖搖欲墜的那滴淚。

四周。

死一般寂靜。

我仰頭灌下一口烈酒，懶洋洋地砸了咂嘴。

“嘶......果然。”

“女人的眼淚，作為下酒菜來說，還是太辛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