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聲音一出。
原本已經走到門口的謝拂衣,腳步頓住了。
大廳裏的溫度,仿佛憑空降了幾度。
逆著門外的光,走進來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
她眉眼清冷,下頜線繃得很緊。
一頭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卻透著股不容侵犯的孤高。
晏流光。
我的未婚妻。
雲州晏家的長女,也是雲州武道界年輕一代中,唯一能跟謝拂衣分庭抗禮的天才。
她走到謝拂衣麵前,停下。
“晏小姐。”
謝拂衣微微欠身,笑容愈發溫和。
“真是巧啊,在這裏遇見你。”
“不巧。”
晏流光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是我未婚夫的家,我來這裏,天經地義。”
謝拂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複了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惋惜。
“流光,你這又是何苦?”
“你我皆知,商祈就是個廢人。”
“晏老太爺當初定下這門娃娃親,也是看在當年商家鼎盛的份上。”
“如今商家自顧不暇,連祖產都保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顯得極其深情。
“你這般驚才絕豔,何必把大好年華,耗在一個連酒杯都端不穩的醉鬼身上?”
“若是跟了我......”
“謝拂衣。”
晏流光終於轉過頭,直視著他。
眼神像看一塊發黴的抹布。
“你這副悲天憫人的嘴臉,真的很讓人惡心。”
“收起你的假惺惺。”
“風雷堂,商家不給。”
謝拂衣也不生氣。
他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流光,你還是這麼倔強。”
“可惜,這事兒,你說了不算。”
他看向我爸。
“商叔叔,您說呢?”
我爸沉默了。
他捏著半截白蠟杆,臉色灰敗,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晏流光是商家的底牌,也是商家的希望。
但現在,商家實在太弱了,弱到連晏流光都快護不住了。
“流光啊......”
我爸的聲音有些幹澀。
“謝少主說得對,商家現在......確實護不住風雷堂了。”
“你和商祈的婚事......”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
“算了吧。”
“別讓這個廢物,連累了你。”
晏流光的肩膀猛地一震。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爸。
“商叔叔,您在說什麼?”
“這婚約是晏商兩家老爺子定下的,您要反悔?”
“不是反悔。”
我哥商徵羽走上前,低著頭,不敢看晏流光的眼睛。
“流光,我們是為你好。”
“商祈配不上你。”
“謝家現在勢大,晏家也不好過,你若是嫁給謝拂衣,晏商兩家的危機,都能解。”
商徵羽握緊了拳頭。
“這是為了大局。”
大局。
這兩個字,真是世界上最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謝拂衣在旁邊,極其適時地補了一刀。
“徵羽兄說得透徹。”
“流光,你看,連商家的人都心疼你。”
“你又何必為了一個廢物,死守著那點可笑的尊嚴呢?”
晏流光氣笑了。
她轉過身,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剛勉強坐起身,正揉著後腦勺那個被棍子打出來的包。
這具凡胎,真是不抗揍。
晏流光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的眼眶泛著紅,眼神裏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商祈。”
她叫我的名字。
“你就這麼躺著?”
“你爸把你賣了,你哥把你賣了。”
“連帶著我,也要被他們打包送給謝拂衣。”
“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嗎?”
我看著她。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謝拂衣那種貨色,我一隻手能捏死一百個。
但我現在真的說不出話。
因為我看到,謝拂衣剛才放在桌上的那瓶“千日春”,正散發著誘人的酒香。
那可是好酒。
百年陳釀。
裏麵的靈氣,足夠我衝破這具凡胎的第三條經脈。
我咽了口唾沫。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晏流光的眼睛裏,猛地爆發出了一絲光亮。
她以為我要反擊了。
她以為我要像個男人一樣,站出來保護她。
但我沒有。
我跌跌撞撞地繞過她。
徑直走向那張黃花梨大案。
大廳裏所有人都看著我。
謝拂衣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鬱,他甚至主動往後退了一步,給我讓出位置。
我走到桌前。
一把抓住了那瓶“千日春”。
“好酒。”
我拔開瓶塞,聞了聞,滿足地歎了口氣。
然後,我轉過頭,看向謝拂衣。
“這酒,歸我了啊。”
死寂。
整個大廳,仿佛被抽幹了空氣。
我爸閉上了眼睛,兩行老淚縱橫。
商徵羽別過頭,一拳砸在柱子上,指骨見血。
晏流光眼裏的光,碎了。
碎得連渣都不剩。
她衝上來,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啪!”
很清脆。
“商祈,你就是一灘爛泥。”
她紅著眼,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順勢往後一倒。
極其熟練地,趴在了她的背上。
因為我算準了,她一定會接住我。
從小到大,每次我醉倒在長街上,她都會冷著臉,把我扛回家。
這次也不例外。
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推開我。
“嗝。”
我打了個酒嗝。
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莢香,傻笑了一聲。
“流光,好香啊。”
晏流光深吸了一口氣。
眼淚終究是沒有掉下來。
她反手托住我的腿,穩穩地將我背了起來。
“謝拂衣。”
晏流光背著我,轉身看向門口的那個男人。
“這門婚事,我晏流光認。”
“商祈再廢,他也是我的人。”
“想讓我嫁給你?”
“除非你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說完,她背著我,一步步走出了商家大廳。
謝拂衣看著我們的背影。
臉上的溫文爾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抬起手,極其溫柔地,將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
“流光,你很快就會知道。”
“跟著一個廢物,會有多慘。”